http://book.douban.com/subject/discussion/19479066/?post=ok#last

井不是窗也不是镜子。向井里望久了,常常会望进去。那时,外公的脸就会从井底升起,停在我的脸旁。他的双唇间是水。

穿过井可以看到一根黑色的大轴,可以看到它在村庄底下旋转着岁月。谁的病到了眼睛里,带着这样一只眼睛走进冥冥之地,就一定看到过这根轴。外 公的脸是绿的,很沉
重。

死去的人像转磨盘一样周而复始转动着那根轴,好让我们也快快地死去,也帮着去转轴。死的人越多,村子就越空旷,时间走得就越快。

井沿曾像绿色的小鼠串成的一根管子。外公轻轻叹息,一只青蛙跳上他的颊。外公的两鬓转动着稀疏的圈儿跳过我的脸庞,带走了他的发,他的脸,和 他的额,连同他的唇
和叹息,也把我的脸带到井边。

外公的外衣袖子靠在我手边。正午在树后发呆,林间颤动着却没有风。卵石路的上方,正午的钟声从石子里传出。

母亲倚着门框,满头蒸汽叫吃饭。父亲走进胡同口,在沙地上留下长长的影子。他把铁锤放在树下。我在石子路上追逐着自己的影子,从腿的影子里抬 起脚。

外公的衣袖推我走进半开的厨房门。他的袖筒又长又黑像一条裤腿。透过盘中欧芹绿色的叶脉,我想看那根在村子底下转动年轮的大轴。母亲的嘴唇和 下巴之间粘着一根
泡软的欧芹叶子,她一边哧溜哧溜地喝汤,一边说:“今儿个村里的狗疯了似的叫个不停。”父亲用食指捞起已经淹死的蚂蚁放在盘子边。母亲盯着他 的指尖,像是自言自语:“那是颗胡椒籽。”父亲咂吧着一颗“汤的眼睛”,轻声说:“吉卜赛人到村儿里来了。他们来敛肥肉、面粉和鸡蛋。”母亲眨眨她的右 眼,说:“还有孩子。”父亲没有接茬。

外公用他又长又黑的“裤腿”和一只握着调羹的“脚”,探头去够盘底。“吉卜赛人和埃及人一样,”他说,“他们四处流浪,三十年后才安定下 来。”“然后他们就帮着转那个大轴。”我说这话时没有抬头看外公。父亲推开空盘子,在他空洞的大牙上咂吧着舌头:“今儿晚上他们有表演。”母亲把父亲的空 盘子摞在我的上面。

外公脖子里一圈儿汗,衬衣领子又脏又湿。

窗玻璃后面,就像在水镜下面,映着邻居女人蕾妮的脸。蕾妮额上爬着两道皱纹。其中有一道我认识,像绳子一样。

今年春天起,蕾妮的爸爸也开始在村子底下帮着转黑色大轴。母亲后来告诉我,外公在他去世前的最后一个礼拜日,在正午的钟敲响之前,还去看过 他。

白色的杏花越过院墙,菜粉蝶在空中翩翩起舞。虽然是礼拜天,外公没有穿他的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衬衣准备动身。“省得看着不吉利。”他说。

我在白色杏树下问外公,邻居爷爷是不是病人眼睛,他是不是看见了井下的轴。外公点点头,没有做声。

于是我想看看那只眼睛。我在他做礼拜时穿的鞋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央求道:“带我一块儿去吧。”外公停住脚步,说:“蕾妮星期二晚上生了孩子。你 要去,就得带花给她。”

我四处看看,目光扫过裙边。菜园里莴苣正犹豫着一点点变绿,洋葱叶子像管子从地里爬出来,芍药叶片上顶着褐色的花蕾,外壳包裹着,像指节一 样。外公在他的深色裤腿上揩着手。“我不去了,现在什么花都没开。”我盯着他的手说。

外公手举过头顶,把最低的一串杏枝拉下来。我摘了两枝杏花,树枝上的雪随着我的脚步飘到裙子上。“一枝是给病人的。”我说。外公的目光越过篱 笆:“你送花给他,等于把他送进坟墓。”“他病得要死了吗?”我站在草地里问,离外公的礼拜鞋半步远。辣根在他的鞋底周围开放。辣根的气味太苦,不适合送 人。

“去看病人,不能说病得要死了,那叫病重,”外公说,“记住这一点。”外公半闭着眼睛。

邻居躺在那儿像是睡着了。他的嘴也被蒙着,被单又白又硬像天花板。病人的额头被水浸透了。死亡是湿的。

外公在床前的一个凳子上坐下,礼拜鞋伸到凳子下,问道:“还好吗?”他的声音听上去也像病了。他说话时闭着眼。

病人睁开他大而灰的眼睛,我在里面看不到井。“乔治,生活是个大垃圾场。除此之外,它什么都不是。”病人声音很大,几乎是在喊叫,“而人在年 轻的时候却蠢得像稻草一样。”他用灰色的眼睛望着蕾妮。蕾妮双手按在嘴上,杏枝在她眼前交叉。“别说了!”她喊道,她的脸年轻而憔悴,我的杏枝在她手上光 秃秃的。蕾妮把握花的手从嘴上拿开,说:“医生让他静养,不能想事儿,也不能说话。”她不自觉地把另外那只空手也从嘴上拿开。

外公把鞋挪到膝下,眼睛望着别处问蕾妮:“孩子怎么样?”“很好,他在长大。”“在长大,像个虫子一样长大,”病人说,“长大以后,他会问你 谁是父亲,到时候你就像头牛一样站在他面前不知所措。”外公双手插进裤兜里,对着那双礼拜鞋说:“孩子没有父亲也一样长大。”蕾妮说:“如果他问起来,我 就说,他父亲是酒鬼,是只公山羊。”外公抬起头,直视着蕾妮的眼睛:“每个人都有缺点,有缺点的人都会犯错误。”

蕾妮看着病人,用她的脸颊和贝壳一样的耳朵对着我说:“知道吗,鹳鸟给我送来个小男孩,他叫弗兰茨。”蕾妮额上有道皱纹,像一条绳子。“它还 在给弗兰茨找爸爸。”蕾妮的手搭在我的脖颈上。

外公从椅子上站起身,椅子嘎吱嘎吱地响。病人的一只脚伸出床外,仿佛要伸出天花板去。他的弓形足很低,我从下面就能看到他的眼窝。

隔壁屋里传来小弗兰茨的喊声。那不是哭声,只是一种喊叫,声音大得像空旷的四壁。

现在蕾妮就站在窗后。额上两道皱纹之间是紧绷了一年的皮肤。

蕾妮隔着窗玻璃说:“昨儿晚上我那只红鸡丢了。”母亲打开窗子,头发飘到街上。窗扇像两面镜子立在母亲肩头。母亲说:“吉卜赛人进村了。”

外公把空盘子推开:“他们今儿早上才来的,又不是昨天晚上。”蕾妮冲着窗玻璃微笑,嘴角扭歪了脸颊。“听说,那个瘦瘦的、穿着袒胸露乳连衣裙 的年轻女人演吉诺维娃。”母亲几乎没功夫喘气,俯在蕾妮耳边悄悄说:“鬼知道是从哪儿你偷来的。”边说边用胳膊肘蹭着窗框。蕾妮的目光越过母亲肩头落在窗 镜里,梦呓一般:“你是说那件连衣裙?谁知道。不过她很有钱。”母亲转向父亲笑着说:“外面光,里边脏。”父亲咬着食指,蕾妮窃笑着说:“她想跟我要猪 油,被我赶走了。”

蕾妮走了,一朵云映在窗玻璃中。母亲站在桌边。“鹳鸟还在给小弗兰茨找爸爸。”我望着街道说。

父亲跟着铁锤走到树下,外公跟着夏天,手提银色的镰刀走进三叶草地。我看着禾秆倒在他的脚下,仿佛它们太沉重太疲劳。

我在书中读到:女王的心在仇恨中煎熬。

母亲提着蓝色水桶走进马厩。

她在身后留下一片阴影。

女王派人把猎人找来,对他说:“杀了她。”

母亲手提一条铁链走出马厩。

但猎人是个软心肠。他给女王带回来的是一只幼狍的心。

铁链在母亲手上叮当作响。母亲把它缠在滚圆的小腿肚上。

那颗心还在流血。

母亲把铁链扔在她的光脚旁,对我说:“链子断了,拿去让铁匠修修。这钱拿着。”

女王叫人用盐水把那颗心煮熟,然后把它吃掉。

我一手拿着十块钱的钞票,一手拿着铁链。母亲问我:“你有手帕吗?到了铁匠那儿要闭上眼睛,别朝火炉里看。”

母亲的嘴在身后的胡同里朝我喊道:“早点儿回来,天就要黑了,母牛也该回家了!”

狗群狂吠着从我身边疾驰而过。太阳公公长长的胡须飘呀飘,顺着玉米地,一直把自己拖进村子底下。那胡子是火焰做的,火焰就在铁匠的风箱下面。

外公和铁匠一起当过兵,打过仗。“头一次,那是一场世界大战,”外公说,“全世界都看着我们这些年轻人。”

园子很高,阴影密布。园子里的地不是泥土,而是玉米铺就的。

“他的眼睛不是打仗时瞎的,”外公告诉我,“战争会死人。人死了,就整个儿都死掉了,”外公的小胡子一颤一颤,“就不会呆在村子底下,而是在 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没有人知道他们会在什么地方转着黑色的大轴。铁匠的眼是打铁时弄瞎的。”外公告诉我,“那时候他已经是个大男人了。”

火星溅到铁匠一只眼里,燃烧起来,眼睛立刻肿得像洋葱般大,变成蓝色。当铁匠再也忍受不了这只葱头般的眼睛的时候——它把整个脑子连同智力统 统吃掉——就开始用针刺它。洋葱眼整天淌着脓水,先是黑色和红色,接着又变成蓝色和绿色。所有看过的人都惊叹,原来一只眼睛,一只眼睛发出的光,会有这么 多的颜色。铁匠在颜色的溪流中躺在床上,大家纷纷前来探望,直到眼睛里的颜色流干了,眼窝也空了。

街上跑着一辆拖拉机。它呼啸着窜到房子下,身后留下一片尘土飞扬的耕地。拖拉机手叫伊欧内,夏天也戴着那顶缀满缨穗的编织帽,手指上闪耀着一 颗硕大的戒指。“他的戒指不是金的,”母亲说,“一眼就看得出。”她对婶婶说:“蕾妮真够傻的,竟然和那个拖拉机手混在一起。他只会酗酒糟钱,根本不管 她。”叔叔在擦鞋,他往鞋上吐口唾沫,然后使劲用抹布擦。他边擦边说:“阉马就是阉马,这没什么好说的。”一边摇晃着他的秃脑袋。婶婶微耸肩膀小声说: “蕾妮也不管他爹,他的病怕是不行了。”

缨穗在伊欧内的头顶飘扬,伊欧内坐在拖拉机上吹口哨。拖拉机把他的歌碾进尘土和泥里,尘土在我脸上弥漫。伊欧内吹出的歌还没有完,还没有被碾 死。歌声比街道长。

月亮开始只是个影子,新月还未升起。月光高高挂在天边,像沉溺在思想中。太阳依然闪烁着炉火的光芒。

去年的复活节星期天,外公和铁匠要了一瓶葡萄酒坐在小酒馆里。我站在桌边,靠着外公的胳膊,等着他一起去教堂。铁匠喝了一瓶透明的烧酒,开始 谈论起“战俘”和“烈士墓”,外公透过玻璃杯上的一滴红酒,说起“略”和“摩斯塔尔”。“威廉永远躺在了摩斯塔尔。”他说。

回村的路上,铁匠唱起了《鸽子》。他的手指在空中跳起了舞蹈,一只眼睛也跟着跳,只有空洞的眼窝无法随之旋转。外公微笑着,浑身汗湿,在他的 幸福中沉默着。看得出,他的目光正在回首过去的岁月。旧日时光已人黄土,堆积成丘,他的脚步僵硬而迟缓。

伊欧内把他的农田抛洒在村子里、房顶上,把拖拉机开进教堂后面的树林里。

唱诗班的女领唱走在我前面,她连衣裙上面的蓝色花束随风飘荡。有一次,在葬礼上,她在牧师身边唱歌的时候晕倒了。她张着嘴,吐出辣根草浆白 沫,白沫顺着脖子一直流到衣领里。外公解开上衣纽扣,对我说:“她只是晕倒了,一会儿就好。”

我看见三个磨坊。两个是倒影,一个在水塘里,一个在云里。一片红色的云彩是女王,她穿着火焰般的云衫,透过灰色的秀发望着我的铁链。

我身后传来脚步声,在石子路下回响,随着我的脚踵从人行道里走出来。我没有回头。脚步声稀稀落落,步子比我的大。农技师超过我的时候,我的链 子缠在了裤腿上。我嘴里嘟囔了一句,算是问候。农技师的鞋子闪闪发光,他高高的白耳朵没有听到我的问候。

农技师穿一身浅灰底子、有暗灰色鱼骨形花纹的西装,花纹从肩部到脊背由浅而深。农技师在他鱼骨纹的黑色旋涡里跟在女领唱身后。他没有走在石子 路上,他的路在离地面膝盖那么高的地方,在女领唱的小腿肚上,灰白色,呈椭圆形,在脚跟处太窄了一点。他真的在脚跟处摔了一跤,然后就再也跟不上那飘飘的 裙子了。于是,我的前方,石子路面上,给他留出一片更宽更低的路。

街道另一边走着邮差,他的帽檐像屋顶一样。我能看见他脸颊的根,能看见他的小胡子,只是看不到他的嘴。

铁链在我脚下叮当作响。我没去找铁匠,而是朝路堤方向走去,因为我听到路堤后面传来歌声。那歌声就在路堤里面,高远悠长,只得流向村庄。歌声 像夏天的雨落在泥土上,柔软而忧伤。

那是小提琴唱出的歌,琴弦宛若架在村子上空的电线。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仿佛从地下传来,在宽阔的大街上吟唱着马儿和饥饿的痛苦。

路堤之上,黑色列车驶过的铁轨旁,青草茂盛。草儿在山谷中,因驶过很久的列车的气流而颤抖,因那些从不驶进夜里、第二天才开进村庄的列车而颤 抖。

马儿在永远颤抖着的、随列车短暂摇摆的草地上吃草。一匹马的马鬃上系着红飘带。马的脸上都是骨头。“它们要流浪三十年,然后才安定下来。”吉 卜赛人的马也是吉卜赛人。

路堤后面有两辆支着圆形帐篷的吉卜赛马车,车轮上挂着布满尘土的灯笼,灯笼里是被淹死的黑色灯芯。

马车旁边是围成半圆的人群。站在最后一排的人有裤腿,有小腿肚,有后背和头。倒数第二排的人有肩膀、脖子和头。第一排的人有发尖、帽檐和围巾 角儿。

人群前面是一面布做的墙,那是幕布。幕布前面是舞台,舞台上站着猎人,穿一身绿外套,说道:“公爵大人。”他手里是一颗硕大的红色的心。

女领唱的下巴拾得太高,嘴巴张开着。她嚅动着嘴唇,抓向自己的头发。公爵的声音提到最高时,她嘴里的一颗牙在闪闪发光。

歌手走上舞台,将下巴搁在小提琴上,开始边拉边唱:“你这黑皮肤的吉普赛人,快给我表演吧。”我婶婶目光潮湿,手指按在嘴上。叔叔嘴里吐出烟 圈,向她头发里吹了一只灰色的大鸟,他的颧骨蠕动着。

我把铁链放进草地里,我不想让它的叮叮当当打扰歌声。我站到半圆形的人群边上,站在舞台边。农技师的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在我眼中,那就像衣服 下面的鱼肚子。农技师的目光越过歌手的小提琴,擦着女商贩的脸,落在女领唱的脖子上。她的小腿肚被邮差的裤腿遮住了。

吉诺维娃在一个圆形铁盆的水镜中照着自己的脸。铁盆周围装点着杨树枝,铁盆就成了森林中的一片湖。

吉诺维娃闭上眼睛,从手上摘下戒指,看
着自己的孩子,让戒指滑落水中。她在湖边
弯下身体,不停地哭泣。

蕾妮站在第二排,和我母亲的裁缝在一起。裁缝穿一件豌豆绿的、有白色尖领的长裙。她给母亲缝制裙子的时候,领口总是开得很低,所以母亲的裙子 都是枯萎的,裙子底下的胸部也凋谢了。蕾妮看着吉诺维娃微袒的胸口。自从他父亲开始转黑色的大轴以来,蕾妮一直穿着领口紧锁的丧衣。她拽着黑裙子上的纽 扣,对裁缝轻轻耳语着什么。越过胸口,她用眼角瞟着伊欧内的脸。她的头纱的一角是黑色的,黑角掠过白色尖领时吓了一跳。裁缝瘪着嘴。伊欧内在铁匠的额前晃 动着他的帽穗。

公爵的脸弯向湖边,双手浸在湖水中。铁匠在酒瓶口上湿润着他的嘴唇。邮差的帽子滑到脸上,帽檐吃掉了他的额头,胡须吃掉了他的嘴巴。

公爵手里抓着一条鱼,他用小刀划开柔软的鱼肚子。刀把儿是白色的。鱼肚子里有公爵夫人的戒指。

我听见路堤后面牛在倘佯。它们的哞哞声被夜晚拉得悠长,被牧草撑得疲倦。我的铁链躺在一只大鞋旁边。邮差扔了一根烟蒂在铁链旁。烟蒂像一只燃 烧的眼睛。

歌手在唱一首关于漂亮女人的歌,他的嘴唇在琴弦上变得柔和。铁匠举起酒瓶送到唇边,收回了他还没有流干的五彩的目光。他微笑着,啜饮着。伊欧 内的缨穗随着被温柔歌唱的爱情飘进他空洞的眼窝里,只剩下一只欲望的眼睛。铁匠举起手喊到:“嘿,给我们来一首《鸽子》。”歌手在琴上乱拉了一阵,才在手 指问和嘴唇上找到那首歌。我叔叔晃着他的秃脑袋,拍着巴掌。婶婶用她弯曲的手指抻着衣袖,嘀咕了一句:“你这傻瓜。”

女领唱闭嘴哼唱,农技师的膝盖在跳舞,伊欧内的手指在跳舞,铁匠用嘶哑的嗓音大声和唱,蕾妮的脸颊上有一滴圆润的泪珠。裁缝从黑色丧衣和蕾妮 的眼泪中挣脱出来,一身豌豆绿,在她白色尖领的快乐中喊道:“太棒了!”

公爵穿过舞台,他的身后是三个侍从,侍从身后是一匹马。侍从比公爵矮,也比他老。马鬃上系着红色飘带。

伊欧内望着马腿,他的缨穗掠过铁匠的嘴。蕾妮咬着她丝巾的一角。

“尊敬的陛下,”年长的侍从说,“猎人证实吉诺维娃还活着。”最矮的侍从跑开去,用手指着茂密的灌木丛。裁缝在蕾妮的耳边低语。

“这是在梦里,还是现实?”公爵喊道。吉诺维娃从灌木丛中站起来,她的头发又长又黑,黑色的发梢滑进夜里。她的长裙很轻,没有凋谢。

吉诺维娃跑向公爵,身后是她的孩子。孩子手中抓着一只巨大的蝴蝶。蝴蝶色彩斑斓,在孩子的奔跑中颤抖。当吉诺维娃身后的孩子站住时,公爵喊 道:“我的吉诺维娃。”吉诺维娃喊道:“我的希格弗里德。”两人拥抱在一起。蝴蝶不再颤抖,蝴蝶死了,它是纸做的。

邮差紧咬牙根。他有嘴,也有牙,他的牙有刃。女领唱笑了,她的牙是自的,是辣根,是泡沫。她的肩上挂着一束蓝花,花束向她的手臂弯下身子。

系着红飘带的马在舞台上吃草。希格弗里德把孩子举向空中,孩子赤裸的脚丫在他嘴前晃荡。希格弗里德的嘴张开着。“我的儿。”他说。他的嘴张得 那么大,仿佛要把孩子赤裸的脚趾吸进去。希格弗里德对侍从说:“现在让我们来一同庆贺吧!现在该是快乐的时刻。跳舞吧,我的人民!”他把吉诺维娃和孩子放 到马鞍上,马蹄践踏着草地。我知道,它刚才在路堤上吃过那些一直颤抖着,一直随列车飘荡的青草。“一会儿它就要远离那青草去流浪了。”我想。

吉诺维娃挥着手,孩子挥着死蝴蝶,伊欧内挥着粗大的戒指,邮差挥着带檐的帽子,铁匠挥舞着空瓶子。蕾妮被黑色紧锁,她什么也没有挥。裁缝喊 着:“太棒了!”农技师挥舞着鱼骨袖,我叔叔喊着:“德国吉普赛人是德国人!”

我的铁链像草地一般黑,我看不见它,它和它的两端一起滑进了夜里。我跺着脚找它,我听见了它。我挥舞着我的手帕。

歌手走上舞台,挥舞着小提琴。他用撕破的嗓音歌唱。他的小提琴的肚子像夜一样深沉,在我身下低吟:“命运有时如此残酷/当我们以为毫无希望时 坏知何方又露出一丝光明。”

女领唱哭成了一团揉皱的手帕。一个姑娘走到歌手身旁。她手提一只点亮的灯笼,头戴一朵巨大的凋谢了的玫瑰。她的肩露在外面,被通体照亮,她是 玻璃做的。农技师的目光滑过这肩膀的玻璃,他的鱼骨把他带到我身旁,离舞台很近的地方。

歌手唱起一首表现缺吃少用的歌。姑娘的手臂因光滑的皮肤而透明。手臂在一忽儿滑到肘部,一忽儿又奔向手腕的一长串热烈的手镯中叮当作响。手镯 在闪烁中断开,又在灯笼的火焰中完整。它们被光烤得灼热。

姑娘手拿一顶帽子,从一张脸走到另一张脸,从一只手走到另一只手。

我那站在最后一排的叔叔满面红光,把一大把硬币扔进帽子里。女领唱手中落下一张揉成一团的纸币,灯笼照亮了她的脖颈,冲刷着它,直到钱掉进帽 子里,没人暗夜。

姑娘穿一件白色椭圆形紧身胸衣,像眼白一样紧绷着。在灯笼的微光里,能看见她胸部圆圆的褐色眼睛在里面游泳。邮差的手停在帽子上,他的小胡子 颤抖着,双眼像萼片一样,铺在姑娘肚脐眼上枯萎了的i小小玫瑰的四周。

农技师手中乱响,仿佛那些鱼骨已经干枯。姑娘的大腿顺着他的手滑向胳膊。她摆动臀部,分开短裙的流苏。农技师的鱼骨纹闪动着灰色。他的眼睛和 伊欧内的眼睛一起,在姑娘大腿之间的狭窄三角区挤来挤去。

蕾妮的眼睛大睁着,眼角又硬又白像墓碑。伊欧内的戒指在黑色的帽子上闪烁。他嘴唇潮湿,嗓子提到了下颚。

我的眼睛淹没在丝质三角区里。我让我的钱经过热烈的手镯掉进帽子里。当我看见白色三角区周围那长长的黑色毛发在我的手指旁边时,我的手太吃一 惊。

蕾妮挂在裁缝身上,两人一起走向路堤。她们像空衣服架子在行走。蕾妮回头看了两次。伊欧内吹着他已被碾死的歌,从后面欣赏着丝质三角区姑娘。 女领唱已走上路堤,她的长裙闪了一下,即刻就消失了。农技师的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姑娘端着帽子走到幕布后面。伊欧内吹着口哨走向他的拖拉机。

路堤黑而高,草黑而低。我的铁链不在脚下了。我弯下身子,眼前是这么多的泥土。我原地转了几个圈儿,草是湿的,我的手冰凉。我的铁链被淹死 了,它逶迤而行,离开我,到看不见的隐藏的蛇那里去了。它去流浪,去了离我三十年之遥的地方,和吉卜赛人流浪了。’

啊,我的铁链,还有铁匠,还有我的妈妈,还有,我的钱。

幕布在风中鼓起一个大包。吉普赛人的火很红很烫,像我的脸,像我的眼睛,像我独语的嘴唇。篝火的烟,浓得遮住了吉普赛人的眼睛,遮住了吉b赛 人的鬓和手。篝火的烟雾吞没了他们的头发,将它们扯散,像吹灰色的面团一样把头发吹大。我走进这烟雾中。它没有吃掉我,而是带着细密的褶皱和凝固的扇子, 穿着黑色的外套和鞋子,飞进空气中,让我呆站在那里,然后把我送上回家的路。

歌手在喂马。鬃上有红色飘带的马望着月亮。

我像被流干了一样向路堤走去。月亮空寂。路堤前坐着个女人,她的衬衣比黑夜还黑。她的裙子摊开来,裙子下面塞塞搴率。她用一只苍白的手揪着 草,大声呻吟着像是为了死亡。路堤上站着一个黑糊糊的男人,抬头望着天。“这时候我们本该早到家了。”他说。那是我叔叔的声音。

有一股腐烂的肉的气味。婶婶撩起她的裙子,黑衬衣下面是一块亮斑。那亮斑很大,有两个月亮那么大。婶婶用一把草擦她的屁股。叔叔在路堤边上来 下去。他忽然停下来,喊遭:“我的天,这气味像瘟疫一样臭!”

天空散发着粪便的气味,路堤在黑影中站在我身后,把天幕拉下来,把它拉到自己前面的铁轨上,像是拉一列黑色的火车。

水塘不大,伸出一面镜子。它不可能映照这么多大便和这么多的夜晚。于是它在月亮的口袋里盲目地呆站在那里。

磨坊前面有一只鹳,翅膀在黑暗中腐朽,它的腿因水塘而开始腐烂。

但是它的脖子很白。“它飞翔时,在空中死去。它所做的一切就是哀怨。”我想。我一边走,一边在黑暗的空气中看见到处都是我的铁链。我喊道: “把你的喙子伸进大便,走进泥浆去给小弗兰茨找爸爸。”

街道两旁是葱郁的树林,它们在春天开放。夏天来时,它们的叶子变成红色却没有果实。它们没有名字,这些红树。它们轻柔地沙沙响,我的铁链不在 里面。

篱笆后面,一只狗的心在吠叫。在红色的树林上面,一只年轻狍子的心冻僵了。

铁匠铺的窗口暗下来,铁匠已经睡了,铁匠的炉子已经睡了。还有许多窗口明亮着,没有入睡。

辘轳静静地躺在那里,井睡了,它的铁链睡了。一片云在巨大的粪便里游荡。它在沉睡的天空里忽高忽低,鞋上沾满白色的野生辣根,在脖颈上飘舞, 和蕾妮的红鸡一起在脖颈上飘舞。

红鸡上面,一张脸喊叫起来:“你的铁链呢?你的钱呢?”我们家的窗户被火光映红。村子空了,乔治,村子空了。我在窗边谛听。收音机沉默着,母 亲叫喊着,父亲沉默着。

外公睡了。乔治做了个梦,在梦中他看到一只青蛙跳上我的脸颊。

黑色的大轴转着。

李贻琼 译 from 《译林》2001.06

食草人邀请朋友和自己的性伴侣进行言语上的交媾,他点了一根烟,陪他们熬到半夜4点。地板有些脏,他把儿子套在棍上,沾了沾水,随便拖 了两下。三岁的儿子很高兴,举着小脏手叫爸爸,今天干活了,小英雄,你的枪被当作酒喝掉了。东边的房子依山傍水,可惜他们不能自己设计,野猪雇佣兵会把刚 盖好的房子拱成坟包。倒影里的芦苇很美,一排排的毛坯房还没有来得及向局长倾倒。“我们一起坐船,去海的那边吧。”40岁时他说,她把自己想像成一间卧室 里的青色小妾,低眉不答,嘴角的笑容让我爬上去晃了一晚。
这篇日记里提到了:


现在我们设想这样一个囚犯:他的名字的拼写不属于人类语言中的任何一种,因此无法用嘴说出。一位检察官曾试图用喊话机喊出其名,发现名字的第一个字在超声波 范围,第二个字和第三个字则处于次声波音域,只有蝙蝠和大象同时倾听,再让生物学家观察它们的反应,才勉强能够理解。这样做的成本不菲,因此媒体提到他的 时候,总是用XXX来代替。这样也好,起码我们都知道这位囚犯的代号了。然而这引起了年过古稀的统治者的不安,他们以为这样的指称容易造成国家语言系统的 混乱,XXX三个符号,太过简便,容易书写和传播,这不符合对囚犯的惩罚,使其默默无名也是刑罚的一部分。于是现在有了新的规定,提到他的姓名的时候,要用空白符号代替。当我们张开嘴却一言不发,提起笔却一字不写之时,这位囚犯的面孔就开始显现。
然而囚犯到底长了一张什么样的脸,谁也说不清楚。当囚犯还在逃时,有人说他的脸色蜡黄,眼睛里转动的不是瞳孔,而是灼热的枪管,他的双手宽广,如同罪恶的黑 夜,他眉毛会不定时的颤动,左眉一挑,就会引发一起街头抢劫案,右眉一挑,一个无头女尸就会被河水和泥沙冲白了尸体。另一个传说是,他拥有飞鸟一样的腿和 能量强大的屁——他的屁会引起一场沙尘暴,一瞬间就会逃的无影无踪。他还能够让一座城市到处塞车,让桥梁和煤矿忽然倒塌,甚至引发地震和金融危机——这些 都是他的逃生的手段。因此当这样的事故不断发生的时候,官方总是在记者招待会上指责囚犯,并在报告的最后一句警告这位犯人“不要太过嚣张”。
这些离奇的说法流传极广。一位平凡的中年公务员,会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向年轻人提起囚犯。他扭转着脸描绘他可怕的模样,为了惟妙惟肖,他不惜丢掉手里的瓜子, 眯着眼深深吸一口烟,在烟雾中模仿犯人的表情,以此来表示自己的痛恨。随着他讲述次数不断增多,容貌就渐渐变成了犯人的模样。这样的公务员在全国还有成千 上万个,他们的脸都因为用力过度变成了自己痛恨的对象,显然,这给抓捕带来了难度,但他们浑然不觉,仍然饶有兴致的告诉人们,囚犯之路是如何铺就。专心的 倾听者很快被感染,囚犯之脸如同病毒一般在人群中传播,这为囚犯的逃跑带来了便利,他戴上礼帽就成了艺术家,换上尖头皮鞋就成了企业家,穿起名贵的羊绒衫 就能乔装公务员,这样在这国家的人民眼里,每个陌生人都有可能是囚犯,每个人都有可能见过他的面容,没准儿,就是你照镜子时看到的那张脸。
这位囚犯并不是普通人,这样说自有其道理。和一般人不一样的是,从生下来那一刻算起,他就开始谋划犯罪,第一个罪行就是得一场垂死的肺病,以便让他的母亲精 神失常——这有悖于常理,但讲述者斩钉截铁地说,这绝对是真的,“他是个天生的恶魔。”讲述者不容反驳的气势会驱散人的质疑,你会相信有人真的一出生就背 负了囚犯的命运,信者其多,即使有不信的人,也早已被那滚滚的声潮淹没。从诸多的传言中我们得知,六岁的时候他就开始训练如何在牢房里生活。他曾用一瓶墨 汁把房间的窗户涂黑,也曾用棉绳把自己绑在麦田边的树上模仿被捕的情形。青春期的囚犯则爱上了黑白横条纹的衣服。他的中学同学回忆说,在清空的夜晚,他会 在星空下吊着单杠,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囚犯步伐”,练习完毕后,他路过车棚,用手指捅开一排单车的链锁,随便骑上一辆,骑进漆黑的夜。在学校里他被称为“潜行者”,除了喜爱在黑夜中潜行之外,还暗指说他每日只在课桌下乱爬,随意摸女生的下体。成年以后,囚犯开始恶名累累。在这里我并不是照 搬官方的说法,说他用“囚犯步伐”和他的神奇手指在各地的停车场偷了30几辆高级轿车,并在高速公路上睡着驾驶,而且奇迹般的活了下来,只是每辆车都撞得 稀巴烂;我也不是要说,他在南方故意向天空发射了降雪火箭,让数百万人被困在暴雪之中,或者那一次,他只用自己的脚就横断了一条河流,改变了地貌,成为极 端气候的罪首;又或者,他每年都要制造的的数百起活埋案,这些活埋案在同一时间的全国各地进行,无法对证。比一般罪犯更令人发指的是,他鼓励人们向他的罪 行学习。这样说并不准确,他是让大家“发明自己的语言和行为”,抛弃规则的束缚,“向真正的自由之途迈进”。由于他的煽动,学生、病人和银行职员曾经制造了几起大的社会骚乱,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但他们至今都否认受到了囚犯的任何影响。
囚犯之所以被称为囚犯,是因为他认为“世间万物都是灵魂的囚笼”,他坚持在各个地方体会不同囚牢的感觉,并通过各种手法跨越无形的铁门。“一片绿叶也是一座精致的牢笼,更不要说一个体面的工作,一次完美的婚姻,一次理发店之旅……”
后来,他被人剥光了衣服,封住了肛门(据说是为了防止放屁逃跑术),用橡胶水管冲刷了身体,被扔进用铁和水泥做成的牢笼里。他听到走廊里空旷的回响,感受到命运的拥抱,心想,这才是回到了家。然而第二天他还是想法逃出去,不和命运抗争的、不想逃离家庭的,还能叫囚犯吗。

离者竟然砍掉了脚趾

从左脚憨厚的大拇趾到右脚那只贼眼一样的小趾,依次张开,是一种锻炼身体的方法。据一本古书上说,坚持不懈地锻炼,就会轻而易举地跳上玉兰树的树梢,但要想能够单脚站立于少女的嘴唇之上,还需要在脚趾上涂抹蟾蜍粪便和玫瑰香精——而二者的比例是个难题,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成功过。反复撑开脚趾的游戏是”祖”村人的嗜好。村民们每天清晨和傍晚,都会坐在自家的门前,紧闭鼻孔和双唇,朝天上的鸟儿和云彩伸出脚趾,让它们吸收阳光和自然之气,即使阴雨天也照做不误。曾经有路过的玄门道士嘲笑他们的行为,告诉他们有高明百倍的修炼方法,也曾经有带着独目镜的智识者,给”祖”村人讲学,他揪着自己的长发和衣襟,用实证和诡辩的方法告诉村民,张开脚趾的修行不会有任何有效的结果。”只有用手指翻开一页又一页的书,你们才能获得真理,”他张开自己掉光了牙齿的嘴,向村民们演讲,有时候打个喷嚏,就从鼻子里掉出一本书来,咳嗽一声却吐出女学生的化妆笔一根。村民们会傻呵呵的笑着,但是对道士和智识者毫不理会。对于村民来说,这并不是人在修行,修行的只是脚趾。他们只是听从这十根趾头的需求罢了。白天他们去农田里种植芝麻和莴苣,风和鸟儿从植物的种子里掠过,夜晚他们很早进入梦乡,在梦里说着当地的土语和人吵骂,用番茄打斗,骑着芝麻杆逃跑。除此之外,他们最为迷恋的休闲活动,就是张开自己的脚趾在天地间摇曳,即使这样既不能让他们轻盈地跳跃,也不能让他们的小麦产量增加一斤。

他的称号叫做”离者”。只有离者无法张开脚趾玩弄村民最喜爱的把戏。为了掩饰他的身份, 他必须仔细保护好自己的胡子和呢子外套,不让陌生人接触它们。离者把自己隐藏在家里,除了去村口取鸡蛋和芹菜之外很少出门,每天只是打扫庭院,给院中的玉兰浇水,然后在房中绘制出行的地图。然而当他偶尔衣着整齐在路上行走的时候,总是能够震慑旁人,有村民认为那是森林里的王者出巡,群鸟环绕在他的头顶,庄严的景象甚至让路边的行人驼了背。离者清楚,这迷惑人心的图景还远远不够,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才行。他绘制好了地图,往耳朵里塞满干粮和药品,用一把柴刀砍掉了自己的脚趾,用灰色的地图包扎好了脚上的伤口,拄着拐杖走出了村子,为了掩人耳目,他把十根脚趾小心翼翼地粘在拐杖之上,让它们张得很开——这样,在”祖”村人看来,离者就是一个脚趾魔术师,掌握了极为高明的玩法,而不是一个离经叛道的逃跑者。

在外地游荡了不少时日之后,离者又回到了村中,在村子的正中央扔掉拐杖,玩起了端坐在半空的把戏,向村民表明脚趾戏并不是世间唯一的乐趣。但村民们依然想如何在半空中伸开脚趾,看着他们在地上扬起尘土,一边努力让自己飞起来,一边杵着脚趾的样子,他皱起了眉头,又给他们表演了在空气里消失的法术,他们兴奋了,纷纷问离者如何让全身消失而只保留张开的脚趾。有几位已经开始在旁边拙劣地模仿他的动作。为什么非得露出脚趾呢?他们尚不知道脚趾的强大和残暴,在夜里睡着的时候,它们会吞噬人的小腿和梦想。愚蠢的村民们,难道没有发现他们的身高越来越矮了吗?

村里最年长的老人,连胡子上都爬满了皱纹。他没有了腿也没有了脚底板,在屁股下面就是十只硕大的脚趾,每天像弹簧一样,蹦蹦跳跳的走路。传说中,”祖”村的祠堂里,供奉着本村的祖先,他们的祖先还活着,只不过没有了脸面,而是十根肥胖的、硕大的脚趾,在大拇趾和小拇趾上,长着两颗眼珠。每天晚上,在祠堂里都会想起跳踢踏舞和敲鼓的声音。每逢盛大的节日和祭祀之日,祖先就会要求村民们献上搓脚板、带玫瑰香味的洗脚水、核桃(用来健身用),以及少女们新鲜的踢踏舞。人们不会因为离者的魔法诱导就背离祖先的教训,不仅如此,村里那些最强硬的脚趾戏玩家开始怀疑他,他们大声的质问:为什么这个玩弄稀奇把戏的人如此不重视自己的脚趾?他还是”祖”村的人吗?一个家伙建议说,我们要砍掉他的脚趾,让他再也不能玩脚趾戏(他们没有注意到离者的鞋子里是空空荡荡的)。另一个家伙说这个提议太烂,我们应该把他关起来,让他反省自己的行为,每天抄写”美丽的脚趾戏”一千遍。还有人说,应该把离者的脸上刺上”不玩脚趾戏的人”,或者让他轮流赞颂村民的脚趾,每天跪在村民们的脚趾面前写十篇颂文,贴在本国的各个角落……没等村民们议论完,他们就感到有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上飘过,在瞬间遮住了白昼,好像一次日食。原来是离者满怀恐惧地再次离开了”祖”村。这一次,他仅有的威严也彻底在祖村丧失了。

割掉了自己的脚趾之后,离者的身体反而变得更轻,更有向上的力量。很快,他借用拐杖和空气的浮力就能悄然地滑行。他曾在庭院中不断练习真正的飞行术,并有了心得:如果抬高自己的左臀,隐藏在屁眼里的翅膀就会呼拉拉地拍打起来,如果他张开双臂,腋毛也会旋转,成为推动他上升的力量。这样他宽阔的躯体就能够在空中滑翔,像群鹰中最老的那一个父亲。祖村人,就让他们继续玩那几千年都不变姿势的游戏吧。

祖村之外的世界并不靠迷惑人眼的把戏维持,离者过得并不安逸。如果要我描述离者的样子,我就会想起几年后,离者忙碌飞行的身影。从背后看,离者就像一只干瘦的蜜蜂,或者一架微型直升机,在人群中飞来飞去,从前面看,他就皱着眉头,一脸愁容的样子。他的身影掠过很多城市和乡村,见闻已算广博,但有一次他被一座城搅混了头脑,不能释怀。在这座城里,有两种生物,一种叫做穷人,一种叫做富人。穷人拆解自己的一切东西,而给别人组装一切东西;富人正好相反,他们组装自己的一切东西,拆解别人的一切东西。因为这个特质,这座城有了”解构城”的美誉(虽说同名,但和那个哲学用语没有任何关系)。解构城里的乞丐会把自己的身体拆得七零八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旮旯里安插自己的一部分。本城的人已经习惯走到街角时会有一只胳膊,一条腿向他乞讨,而走到另一条小巷子,就会看见两片嘴唇坐在马扎上咿咿呀呀地卖唱,这样每个乞丐就能得到比以前多几倍的收入。到了夜晚,这些肢体就组合在一起,他们不玩自己的脚趾,而是去买票看妓女们的脚趾戏。看表演的时候,他们不说话,只是傻呵呵的笑着,双手握着双脚,手和脚聚齐的时间可不长呀!不管怎样,在玩乐的时候,所有的穷人都尽量保持身体完整。

和乞丐相比,富人并不常在阳光下露出他们的身影,很少有人真正看到富人的面容,如果你看到一架又一架巨大的人型机甲在宽阔的街道中央踏步而行,那就是解构城的富人在出游了。这时候要赶紧往街边躲,否则撞上了这些人型机甲,不仅会昏厥,而且还会被机甲的自动防御系统抛到几公里以外的距离。离者酷爱思考,他试图解决穷人/富人城与拆解/组装的对应难题,于是在城里漫无方向的游荡,边走边想,这真是磨破了脑髓也无法理解。穷人为何热衷于拆解自己而不向富人学习组装人形机甲?这就和祖村人为何热衷于玩弄脚趾一样古怪。总之,他就像个真正的哲人,在街道中心思考问题,于是一次又一次被机甲撞飞,经常在一片荒地中醒来,不得不花上好几天寻找自己的住处。

解构城有一句名言:富人之脸,犹如少女的私处。即是说富人难以见到之意。人们有时候会在自家的14寸小电视里,在电梯里的电视广告里,在微型饭店里的电视中看到他们,但也只是一闪而过。有人说,他用自制的红外望远镜偷窥,看到富人全身都被银色的钛合金包裹,好像自家煮大米的锅子——为了追求永久的健康,富人们把易损坏的器官都换成了坚硬的材料。还有传闻,在解构城最为混乱贫困的流民街,有小贩推着手工车,用极小的嗓音秘密叫卖——他们在兜售富人遗弃的器官,但也有人说他们出卖的是冒牌货,是从某一个乞丐身上抢走的。在胡同口,百无聊赖的穷人们聊天时谈起,那些有品位的富人为了追求永恒,用刻满了整整一部《身体组装宝典》的红宝石,替换了自己的心脏,在其他的人工内脏表面则分别刻上了《本书》和《癌症预防指南》。一旁就有人立刻反驳说上面刻的是《祖地异闻录》而并非《身体组装宝典》,刻《本书》远远不如刻上《本国经济规章第二十二条》有用;有智识的老人有时会纠正他们的胡言乱语:”红宝石太过坚硬,上面怎么能刻柔软的文字?一定是人工合成的设备。有信仰的人,会刻上《十二章》的,梦想成为短篇小说作者的,一定会把本城的特有的形容词刻上去,不过也许会刻各城的地图也说不定,写小说离不开地名……”离者心想,城中有多少个穷人,就有多少个关于富人的想象。在本地杂志《坏趣味》第一百三十期里,富人们被漫画家们画成了右手拿着密码器,左手举着防卫钢板,脚上长了四个轮子的秃子。无论如何,一座城市里总有神秘之处,就像无时不在但又不可捕捉的风一样。离者有时会在空中抓一把风,凑在鼻子边闻闻,就被工业污染的粉尘呛到,吐了一口红云。富人们是怎么成功地在城市中隐形的呢?

另一座城则有”呕吐城”的别名,其名号来自于市中心路线的公共交通。为了探寻城市里的秘密,离者搭乘机械蜈蚣来到了市中心的爱民广场。他在城里来来回回地穿梭,却什么秘密都没有发现。他能了解的,都是公开的信息,比如机械蜈蚣和大脚趾。以汗液发动机作为动力的机械蜈蚣,是50年前本城脚趾最大的人,也被称为本城最伟大的人的杰作(当然这位大脚趾也是至今为止最大的富翁)。这庞然大物有50条腿,一边25个,在它的腹部,可以容纳两千名乘客。车上没有任何通风降温设施,它的动力来自于乘客的汗水。它可以爬行前进,遇到赛车还可以攀爬过那些车流,在紧急情况下还可以跳跃,因此大受人们的欢迎,被称作人类最伟大的100个发明之一,和互联网、拉链以及避孕套并列。人们只需要准备盛呕吐物的袋子就可以每天乘坐它上下班啦。因为电子蜈蚣的存在,这座城市的名声也有些败坏,外乡人背地里叫这个地方是”呕吐城”。

尽管大脚趾如此功勋卓著,但离者却很少听到人们公开谈论他。不仅如此,所有人都不说”脚趾”这两个字。他们会用”哔”的一声,或者紧闭双唇带过这个词儿。可是那些纸张上鲜红的脚趾公章又是怎么回事?在市中心的广场上,有一座山一样大小的雕塑,雕的正是几个巨大的黑色脚趾。离者在清晨的浓雾中看到过它,在月亮被云遮蔽的夜晚也曾被它撞得眼冒金星,那半个身体的疼痛可不是假的,它的外观已极为陈旧,颜色有点儿发青,那是上面长了一些绿苔。离者靠在那里绘制很长时间下一座城市的地图,准备离开。在雕塑下面,是游乐场,但没有半个儿童。在雕像的缝隙里,站满了为自己前程担忧的年轻人,一些操着南方口音的小摊贩。有的人在木制的三腿桌上摆上了圆形的玻璃罐,装满了透明的液体。在玻璃罐旁边,用硬纸板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黑字:成功汁液。如果你去问他们,得到的答案是一样的:喝了这种汁液,可以让你在十小时之内保持”成功”的状态。至于”成功”的姿势,是崛起屁股站立,还是敞开大腿坐在沙发上呢?小贩从来不会告诉你。他们只让你”自己冥想”。

在雕像的上方,搭建了无数的鸟窝,一群白腹黑燕在里面啁啾不止。如果此时鸟儿们飞起来,那它们一定会与台阶上的瘦子手指的方向相遇。瘦子的一支胳膊斜伸向天空,另一支则从胯下穿过,半蹲在台阶上,他表情惆怅,像是在和腹内的敌人做斗争。手中的一份个人炫耀书,暴露了的他的失业身份。没错,只有失业的人和刚毕业的学生,才有资格炫耀自己的过去。他叫瘦子Y。正在他无比努力地练习”成功”姿势时,离者的水笔没有了墨水,伸手向他借了笔绘制地图。因为太久没有开口,离者的胡子堵住了话语,他咕哝了好几次,这位瘦子才听明白他的语言。瘦子Y是第一次听说”别的城”"地图”"旅行”这几个词,他开始对眼前的高大长者有了极大的兴趣,很快他就对离者说,希望能跟上他一起旅行。这个年轻人,还没有摸到未来的肘窝,还没有在寒冷的冬夜见到白雪覆于天穹,就想匆忙上路了。离者没有嘲弄他的幼稚,而是微笑着告诉他,要想离开,首先要割掉自己的脚。”只有抛弃了脚,才能获得轻盈的力量。” 瘦子Y看看自己的脚,假装挣扎着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继续做自己的”成功”姿势,只是这回他倒立起来,把两脚抬的高高的,弄成一对翅膀的形状。

少年时他曾经喜好音乐, 经常在深夜去广场听它和火车、工厂的协奏,也偶尔一个人去郊外听黄杨树吹奏的哀曲。但他却不能在自己的肋骨上弹奏,也无法卷起舌头取悦听众。如今他韶华不再,还能在床上听到策马奔腾般的歌声,不知道是谁的恩赐。这位老人躺在病床上倾听万物,感慨自己的一生。可惜这里不是设施完备的看护病房,房间里没有布置成整洁的白色主体, 只有黑色的水泥地,酒精、药水、橡胶、钢铁、发病的器官,糜烂的水果,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只让人感到厌烦和无望。今天他的坏运气又加了一分,旁边的床位躺了一位非法入境的外乡人,他被绑在床上,昏迷不醒。老头儿一向看不起外乡人,他们的双腿据说不能伸直,讲话时虚词用的太少,丝毫不懂得语言的修养。一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外乡人,更是一无是处。可他能做什么呢?只能憋红了脸,在床上咳嗽几声,表示他不欢迎这个不速之客。

新生儿的双腿也不能伸直,只会哇哇大哭,一个字也不会讲——似乎比外乡人更可恶。老头儿可没有意识到这些,他忘了自己也曾经是这个世界的外乡人。

一个方形抛光物体从窗台经过,紧接着又是一个。”砰!”的一下掐灭了歌声,这些是由几何形状组成的双足计算机,这个时代的机甲巡警。它们总是准时巡逻,发出咚咚的声响,把安静的医院变成战场。这些天它们来的异常频繁,想必是因为这个不速之客。不幸的老头儿,外乡人让他思虑过多,又受到机甲们的惊吓,就这样默默地死去了。这可不是他梦想的死法,不过,至少他在死之前听到了喜爱的音乐。

外乡人就是这样给人带来灾难。在村民的谣传中,他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坏蛋,但事实上他一件事也没干成。他先是愚蠢到去铁锅里寻觅大师的影子,悔悟后爬出来,却丢了半条命,手脚损伤,一身血肿。然而他受到了机甲们的注意。它们集体出动进行搜捕,他的运气不坏,在哑巴矮子的地洞里藏了两天才被抓住。哑巴矮子救了外乡人,他很高兴外乡人给他起了”白蠓”的名字,认为他是个好人。矮子的生活有些古怪,一辈子没有买过衣服,因为他不说话,无法和卖家讨价还价。有时候他会去各地乞讨,只要孩子的衣裳。哑巴矮子能钻进土炉里,用手掏里面的灰。出来的时候,满脸都是白灰,他就傻呵呵的在原地打转,晃动身体来发出吱吱的笑声。因为这样的本领,哑巴矮子还算是个有用的人。有人说外乡人一脚踩进了哑巴矮子的洞里,被他藏了两天,出来后便满嘴胡说八道,说他看到了”伟大的荣光”,不想再活,希望速死,用各种方法都行。这样的说法很明显是中伤,矮子虽然笨,但并不折磨别人。再说外乡人爬上来时已经昏厥,怎么可能失足落入洞中。至于哑巴矮子的洞里到底有什么,谁也不知道,我想即使是大师也不会了解。

外乡人在城市的时候,以为生活已经足够糟糕了。他梦想一切都唾手可得,却处处掣肘。他的父亲是机器人镀膜公司的老板,颇有资产,也认识些媒体界的人物,不幸的是有一天经济萧条,公司忽然负债累累,他的父亲一时想不开,死在清晨的办公室里。他失去了靠山,只好自己努力在某媒体社当个跑腿工,没有想到这次的差事会让他躺在祖村的医院。

现在,医生们面对着这个伤痕累累的男性身体。手术灯把他的皮肤照的亮如云朵。病人的眼睛乌黑,分不清眼白和瞳孔,似乎受到了永久伤害。”剧烈的阳光和金属的热量让他变成了瞎子。”不过这不是重点,即使是身上被戳几个洞也没关系。几个身穿绿色中山装的小伙子围着他的十根脚趾兴奋不已,他们第一次见到这玩意儿,但对它有着本能的迷恋,似乎来自祖先的遗传。他们把他的身体翻来翻去,没有治疗的意思。主治医生说,没有这个必要,反正最后他会”完全好起来,就像重生一样。”整个的流程他们早就制定好了,需要很长时间,但绝不会乱掉。具体的方式是:

首先要通过输液维持他的脑部活动,确保他不会死掉。

然后开始给他连续播放”荣耀之歌”,”大师是个瘦子”等歌颂上面的歌曲,并用仪器检查大脑的吸收程度。等到大脑的刻痕被永久改变之后,让病人接通电脑,植入世界上和方形有关的所有概念。”我们可以实时观测他的记忆强度。在电脑的协助下,人的记忆力会大大提高。”此外他还需要学习关于轴承、击打肉类方法、服从语大全、尊严剥离术等等知识。

他要学的东西并不多。”关键是要覆盖以前的知识,只需要简单的数据就够了。”学习完毕后,他们开始给他更换肢体。”先从哪个部位开始呢?”这是主治医生的权力。他想到哪里就从哪里开始。这一次他想,就从鼻子开始吧。把略有弹性的肉鼻子用旋刀慢慢地割下来,并不难,就像切一小段热狗。

医生的工作到这里就要结束了,割病人的鼻子,只是启动批处理行为的一个范例。”我们会把这一范例过程录入电脑。剩下的工作已经不是人类能胜任。”

病人会被送到一个叫做拼装车间的地方,里面没有人,只有机甲和各种机械电子元件,还有一个巨大的操作台。至于里面的流程,据说过于惨烈,只能通过显示器虚拟,没有人敢在一旁参观。”有几位看过整个过程的人,已经不得不被我们’治疗’了。”

手术还没有开始的时候,窗外短暂的歌声让外乡人的脑海里出现了身披着花草的少女,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那是茹娅的声音吗?如果你问任何一个祖村的村民,他们都会摇摇头说,不知道茹娅是谁,也不知道怎么写这两个字。这还不算,有时候他们还会呵斥你,说你”不怀好意。”合理的解释是,要么祖村的人过于健忘,要么就是作者一直在胡乱虚构。介于作者一直在晕头转向不知所云,我相信,祖村人的话是对的。

几个月就这样过去了,没有人再记得他,茹娅,白蠓。大师的盛名依旧远播。有人在菜市场看到了体型修长的微型机甲,表皮上喷着类似血管的花纹,这位机甲监察员收拾起越界的菜摊子来可比以前的家伙更加凶狠。

近一年来发的一些还算有趣的tweets整合成一篇,算是一个小小的集子。

月亮伪装者,是空中翻滚高手。当他穿白衣,在乌云密布的夜晚翻滚的时候,狼和孩子们便误以为那是月亮。

臣民就是他自己的国王,胖到和一个国家那样大,可以踏上他的软而滑的肚皮国土,但禁止烧烤和挖掘隧道。

某个时代的道姑不会写字。他们惟妙惟肖地模仿仙人的影子,把自己都欺骗过去。可是当权官把喉咙钻进房间里,指认仙人的时候,道姑就在土里埋绳,夜里顺着绳爬到国家的另一端,乞求那里的养虫人在自己身上繁殖字蝇——传说仙人的身上,用月光刻满了字。而字蝇是看起来像汉字的苍蝇。

民谣歌者的表演,唱着唱着他就消失了,剩下黄土和矮小的牧马者,口噙桃花,头长马尾.
他又在嘴里捞出两把池水,瘦长的草虫就鸣叫着钻进了我们的耳朵。

仅仅是闻到血液的热气绿竿婆就寻到了我的住处,真是不可思议。但我不能让她进来,谁也不能在这时进来,哪怕是洪流,哪怕是时间本身。

收破烂的老头背着瓶瓶罐罐和铁疙瘩走街串巷,渐渐地变成了机器人,最终他消失在了机械中。

这个圆圆滚滚的年轻人,在车祸发生之后,用自己的肚皮滚过马路,成功逃逸。

他曾碰到过哀音歌手。满脸褶子的歌手正在烈日下翻看自己的下体,他说上面的皱纹是某首哀音的曲谱。在游吟的时候,老歌手把他放在自己的胡琴里,再把胡琴放进自己的脸上,老胡琴只不过是他成千上万条皱纹里的一根。

这群士兵不流汗,而且没有人会写信,他们只记得翻过菜摊时几张纸钞如同猎鹰一般向他们翠绿的衣装扑来。战场上气流翻涌,有孩子见到他们,身上的血变成了子弹。士兵没有想到,他们的天敌是厨娘。整个县城的厨娘都奔上了街头,每人抢了一棵瘦小青葱的肉体回家,熬煮她们并不年轻的岁月。

头发里钻进一群黑胡子,他们不理会来自麦地的规矩,不拥抱也不称兄道弟,只是每时每刻朝着广场跺脚,就这样跺了三十年。从深夜里走近一只白毡帽,你就弹弹土戴在了头上,遮住黑胡子啊,遮住了你失败的往事。

就像是每天捏着天空,天空和巨大的心脏一起跳跃,有时候睡着了踩到了,那就把两臂完全松开,放开一个上升而弯曲的脊椎,第一节上蹲坐良才,第二节里满车珠玉;三节又有时代的乌龟在发笑,而你只能在梦中哭出双腿。

秘诀是,必须杀掉坐椅,你才会从手里放出和世界相等的句子来。坐着坐着你就从通红变成了桃红,但再也不会变了,你不会萎缩成坚硬的标点。一辈子的桃红你能忍受么?他太高了,不能坐在汽车里;只能抬起砖头般的双脚,撑开城墙,拥抱地图的网状肠胃。但你还在黑夜里坐着,屁股和梦境融为一体。

我养的墨玉虫,为何只能爬在皮肤上?我把它们攥在手里出门,偷偷放在食米者的眼睛里,看他怎么生,怎么死。那两个清凉圆转的鱼缸,却用来养虫,有些浪费。但现在的鱼们都有自己的方形鱼缸,他们必须用领带钩着鱼食喂养,还喜好把几千条脑袋凑在一起,在眼睛里漫游的事,他们不能领会。我和鱼们不一样的是,我从不背着鱼缸出门。想到这里我用牙签剔了剔腮,从腋下扯下一片温软的鳞,让虫子在上面爬出了一段污水般的故事。

怀抱绒毛娃娃,那女人在车上吞吐紫气,练习平衡. 吸钞人走到她面前张开了嘴–他的脸上只有一张嘴,女人就往里投几只国王绿甲虫.(甲虫背上的花纹,正是本国的开国国王.有人说这些虫子正是国王本人进化而来,还有人说每个虫子都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微型镜象.这些传说皆无法证明)

浅睡时一切还在继续,争执,听课或者讲课,关于无能者爬行多远的问题,上级和很久以前中学老师的脸渐渐地揉成了一张……忽然那只鸟儿又来了,骄傲地俯视着他,这个巨大的可怜虫竟然梦到了现实。听听什么才是真正梦的声音,叽,啾,唧,磁带,光碟,黑胶,两张毛巾被,厚实的床垫,公务员同学的车在楼下……这不是整个十年光景的压缩么?尽管我每天都从天空飞下来提醒他,让他观看如何在天空中和另一只雀儿旋转,振动肉翅 ,如何用羽毛在云端创造价值,告诉他重复的力量,但这个蠢货毫无所动。我要走了,现在是打猎时间。啾……那家伙还在床上收拾三个月前就收拾好的出租屋,

紧张大师跟踪了我很多年,大部分时间他都钻在秋裤里,缩成一团。他用无人知晓的方式任意驱使我的上臂,让它做出一些无法预料的动作,像是要把我拖到棉花地里埋葬掉。黑色的棉花杆是痛苦,它们和皱纹是近亲。这样衰老大师很快就来了,他像猫一样蹲在你脸上,永远也不离开。

我问外甥女为什么要复制她的生日,没有人会这样干,吃两遍早餐,出生两次,死掉后再死,就像掉进悬崖后,发现了比空气更稀薄的虚无(可能是蜂鸟的翼骨)。小姑娘说这和她无关,是村子里的人们要求的,他们不是要狂欢,也不是要祝福她。“村妇们有节日收集癖。在节日里她们会平均分配财产和孩子。”

隐藏商人卖给我的是仿制文章,闻起来没有任何味道。真正的文章有股臭豆腐味,放时间长了里面的句子会爬出来,把纸啃得千疮百孔,有如春蚕。这绝不是戏拟或者致敬,这是黑心。

从细长的缝隙飞来的,除了阳光和南山,还有各种昆虫。焦躁不安的大龄母蝇,阴险忧郁的三腿蚂蚱,可随意放大缩小的蚊子,在我要拍死它之前它把自己变得像乌云一样遮住了天花板,然后突然消失,我猜它把自己缩成了一粒尘埃。尘埃不需要机械手臂,也不需要在公文纸上捕猎半生,它们以爱情和疾病为食。

激情发散者缺席的时候,人们把空气剁碎了,熬成糯米粥,泡在其中晕晕乎乎,就这样颠倒了一千个下午,需要书的时候不挪动腿走出去,而是伸出手翻开自己,也许看不完,可是看着看着孤独就吞吃了你,只剩下你干瘪的翅膀。饲养者今天很高兴,终于有一个家伙进食了。

如果别人和你做一样的动作该有多好,如果天空像果冻一样掉落,让我们在其上行走该有多好。一起趴下的力量劈开绣着野兽的残叶,我们就会进化为桌子,四肢无限接近笔直。而现在,你连开始的钥匙都无处寻找,你甚至不能变身为锁匠。

女教练眯着眼睛,很善于隐藏自己的表情。她把一切都做的非常标准,收蹼,放桃花,蹲在书房里,在鲸鱼肚子上摆动,最后别忘记伸直你的忧郁,让它驱动你在银杏街上跳跃,一个蹬腿潜入澄澈的明天。

鼓声四溅,红衣女人和绿衣男人围着照片跳跃,在废墟上结婚,卖冰,不觉得难过吗?也许废墟把哀伤都埋到二十年前了,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是它的颤抖。黄沙突然裹起了仪仗队,把我们压的越来越小,可上午怎么没人告诉我?老女人自顾自的剁肉,无谓地找钱,用茶水浇灭了日历。

停电是一种修炼.他从红烛里爬出来,喝了一口我的茶.他指责我不让他跑,山风没有溢满他的裤裆.”你看,它就要死了.”他望着花盆里发黄的手臂.

矩形机器人一直在闪烁,对我们来讲它是“坏掉了”。也许它只是想安静的待会儿,或者睡着了,那些闪光只是它泄漏出来的机械梦。

谎言令人心慌意乱,它像女人一般,钻进了皮肤直达腰肾。我从北方逃到南方,再从西边流窜到沿海地区也没能甩掉它。在雨夜的寺庙里寻找路标,在水杉上发现松鼠,还有条状的松花,由于太高,工人无法采摘,只能露出它新鲜的、真理一样的颜色。我差点忘记了我是猎物,我会被捕食、昏厥、融化为记忆。

雨的尾巴是透明的,拖拽着体液四处滥交,映出色彩斑斓的植物器官,而恋房者是性冷淡。他们用一根塑料管把自己和镜子连接起来,获得攀爬天空的知识。这是更换灵魂必需的道具。如果中途工人扔掉了铁锹,麦子枯萎,恋房者的五官就会死去。他们只能被命名为蜗牛,才能活下去。

催眠装置总是限制躯体自由伸展的,当四肢被固定在某个区域时,只能无可奈何的陷入昏迷。同理,当思想被固定在某个区域时,我们也只能无可奈何地陷入昏迷。

汽车的功能是,每一辆都能让你短暂晕眩,它们平铺在地面,充当了显示太阳的液晶面板。在夜晚则完全不同,汽车在夜晚是一个自发光的物体,占据了城市所有的感官,月光被驱散到远离钢铁的荒野之中。

某个王国的国土是一辆行驶中的、巨大的公共汽车。其中包含长着一张扁平的液晶脸的权官、一个丧失五感的司机、一位生下来只会清点人数的肉体机器人、固定死的囚笼座位、昏睡的人民。囚笼座位里的人可以手挽着手,亲吻,到处吐瓜子皮。可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在睡觉。

他不是那些狂热分子所说的“弃体”。他们在南方的报纸上持续发表关于“弃体”的特征:弃体们蔑视工作,信奉平躺的黑色身体。善于制作香料却只把它们埋在地下。

面对 word写不出一个字。轻松的的时候写字很容易,看到年老的青春偶像时起鸡皮疙瘩很容易,回忆往外涌动,想要冲破冰凉的皮肤。鸟群不会因为暴力而飞,拍打再激烈也没有用,它们只会把脑袋藏入往事的柴堆里。必须让它们微醉,缓慢而迅速,沉重又轻盈,我会准确地击中它的臀部,十根手指沾满墨迹。

一切都比在柳树下站着简单,一切都比无声地穿越高速公路简单。笑声斜跳着追逐我们,不能让它超过,否则那些蚜虫就会把电线啃光,眼睛,母鸡,乌云,会议,一切都会开始燃烧。

上一站,教堂,下一站,文学。文学乡的人都是书呆子么?恰恰相反,文学乡的人,从国王到乞丐,从强盗到鞋匠,有古今往来所有的职业。下一站没人下车,售票员熟练地告诉大家,文学乡是虚构的,不想活的就下去。

死亡必须是爆炸的虫子,必须是天空掉落的皮。单个的死亡破坏小镇里的宁静,复数的死亡却被喂养成沉默的机器人,在大巴里坐第一排,摇摇晃晃地和我一起回家,和我一起午睡,在梦里朝我开枪。

两个矮胖的家伙站在我身边,一个脸朝前,一个背对着。我比他们高两头。如果我有思想,我一定会吓晕过去,他们没有头壳,绿色外皮的反光又是如此轻浮,前半生一定思想匮乏。他们穿着正装,系着领带,我只有围巾和我的长颈,内心柔软,散发浓烈的香味,我等不及要扑向婴儿屁股和女人的大腿了。——花露水独白

每个人都是孤魂。保持张力需要生殖和语言,语言即使不能使人永生,也能让我们死在一张网里,而不是落进无人的深井。

他们因为蝉声相爱.为了蚂蚁吵架,为了躲在灌木丛里而性交.为了夜雾里的蛾娘分手.黑色的村妇作了见证,梧桐树上摇曳的五百块.

农业文字开始向屏幕文字进化,杂草丛生的景象,尖刺的钢铁架构和几何规则的电子元件强硬地割裂开人体。任何时候独立存活都是不可能的。区别在于是依附在土地上,还是依附在显示设备上。

在权力中致盲的人.逃上山的人,被社会溶液屏住呼吸的人,钻进塑料物体以获取安全的人.燃烧的人.

我告诉她我只出过三次门,但这已足够,我已经能够应付飘乎不定的菜单和赤裸的猫店员。我善以椅为被,以肝为字。城里的电髓人都知道我的名号,他们会在拧镙丝的刹那间瞪足了双眼,呼喊我的名字,即使口水污了地板也在所不惜。

我把夜晚关在外面,掐断单向电缆。我把喉咙合紧,剪掉耳朵,把屏幕斜切进颅腔,眼睛充血。再用白色颜料涂满身体所有的毛孔,只留下双手。我的手指果然开始变得肿胀,皮肤里冒着滚烫的气泡,血液吡嚗,十根觉醒的字人出来,拖着我的头发敲敲打打。“你太慢了!”它们不客气地推搡我的记忆。

他训斥他的母亲,他的公寓管理员,他训斥自己的生活——这个道德洁癖者拒绝承认他的精神官能症,除非有一天,一个女人把他按在床上,用大腿剖开他的前额。

焦虑不能让人书写。选择最愚蠢的度日方式,梦想着勤奋,最好的方法是把它当蜜,当性交,当做死也无法阻挡的欲望?还是让它成为眼中风景,睡眠,雾蒙蒙的天气,让血管流进墨汁?今天安装了新购的四管动脉,我顾不得粘糊糊的组织液,紧紧攥着(谁让它们没有嘴,不能喊疼)让它们写字。

她是披挂着棉花和模具的本能生物。只顾着用力游动,不回头看自己长成什么形状——这不就是生殖过程?假设世界是个性交通道,死亡就是分娩,也许我们只是“它们”的营养液。不幸的是,总有人左看右看,甚至停在交通灯下反思,梦见自己掉了白发,被高速列车抛下,躺在废墟呻吟。他们的婴儿因此早产。

他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尖锐如剑的石阶,不知名的黑鸟站在荆棘中,让刺穿过自己的爪和翅膀,它们只知晓这种死法。从下向上喷流的溪水必须用圆形的礼帽盖住才能通过,全身燃烧的山魈向他怒吼,一瞬间隐没在青石里。只在布里活动的嗜衣奴不停地啃他的上衣,发出沙沙的声响。嗜衣奴偏爱黑色的布料……

他想拔铃铛草,想骑在体育场上肆意做梦,想挫败胖子的口音威胁。他要独自发现一个王国,他要肥美的双腿,棉花里的村庄。他要悠闲地横穿马路,无声地跃过拥挤的节日。他不要讲话时抖动的眼皮,永远也进不完的电梯,他要绚烂的垃圾场,在其中敲烂那些空洞的人生。

碾髓症无法用药物和手术治愈,其症状是失眠,头痛,幻想脑中有一支“斑马牌”签字笔。医生告诉大家,事实上,病人的大脑正在慢慢变成饼干。每个人都得过碾髓症。当你看到一张肥胖的脂肪堆积的脸,一张油光的意气洋洋的应酬面孔,一张认真思考工作的皱纹脸,你无法判断你面对的是不是一包头骨饼干。治疗碾髓症的唯一方法是反观自己的人生,在头顶十五公分处,轻轻地侧身,蹲下来品尝自己的大脑。不要让白色饼干粉迷了眼睛。那味道会让你忘掉一切,比在凌晨零点猛灌血权汁和原浆酒的混合液还要勾魂。比脱了裤子在冬天的森林里迷路还要爽。“那时候,你已经是个死人。” 他坐在饭桌前仔细地端详酒杯。

从未戴过手套的人,想像着戴手套是否会丢失自我。他戴上了一只,揉动五指,抿着嘴角,保持两肝平衡——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弯腰戴上了另一只,闭上了眼睛,指望双手之间出现传奇,闪耀的夜晚,林中之马,庭院后的湖水,水中尽是童年的波光。一切如常,除了紧贴手掌的化纤让他回想起一位女工。

我在桌子上看到了坎巴。 这种黑色的食物含有大量的反式脂肪,用洗煤的污水染色,一片的量能够毒死一只博美犬。她并不知道这些,短信里告诉我:“给你买了零食。”我知道,这东西吃不死本地人。但你钻过人的胃?你活过丑陋的一天吗?半夜我差点把肠子吐在拖鞋上。在镜子里看到了魔鬼。坎巴劫持了我。

在粮仓里,绿衣人头发花白。他看着账本,让狗在里面跑来跑去,狗很爱这里的工人,见到我们也不叫。蹲在门口的瘦子停顿了十几秒才准备和我们对话,嘴里吐出的却是蒙了尘土的口音,需要仔细辨识:“麽?面?喔……甚呢?”绿衣人放下笔,远远地伸出手指,让我们往纵深处走,那里有些好的粮食。
“不含任何工业野心的面粉?现在没有这些……工厂的野心大,这伙人什么都敢往里放……。”瘦子用小车推了米和面,狗帮着他把这些搬进我的鞋子里。为了粮食,我今天特地穿了专业的运输鞋。结账的时候,门口的工人嬉笑着晃着双腿,迎接照进仓库的阳光。阳光把我的鞋晒的金黄。

用血管疏导墨水的打印机。有些小小的梦想堵在它的胸口,我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弹开,直到从它的嘴里吐出。若有人站在后面,会以为我趴在地面吸食,熟透的屁股。打嗝的拖鞋。为了庆祝连接顺利,印刷者用墨水给我讲故事:它无意间经过乡村工厂,看到厂里的线工正在盯着针孔。针孔里有她半年的汗水,你睡觉时围拥的一床棉汗水。

自吹自擂的年轻人不知道他已经惹毛了上司,“独立完成?除了你的一辈子,没什么能独立完成的。”组长没有给下属升职,甚至再没有看过他一眼。一无所知的年轻人在街边端着羊肉汤,看着胖女人缓慢而倨傲的脚步踱进店中,感到寒风剥去了他的脚。冬天和他过不去,挫折和他的一生过不去。

你在医院里排队挂号,手里举着拖鞋。“我知道这是拖鞋,橡胶的!今天早上我在人民路广场上锻炼的时候,一个翻手,”你舞弄着双手,让它们在胳膊上翻滚, “就是这样。我突然想起来’电焊’这个词,呕吐起来。”说着你又开始吐了。“我吐出了它们。大夫,我很悲伤。”医生检查了你的肚子,右肋下方空陷。

她需要一次婚姻,把世界顶在两人的头上,钢筋入体,水泥封住了脸。孩子是会慢慢膨胀的盲肠,她需要。他呢?他在打卡机上留下肉香,走廊里回头两次不是习惯,而是贪恋隔壁女同事的黑裙。他在死的刀锋上打滚,一无所获。他只学会了拒绝在打卡机上流血,同样,他也拒绝用体液捆绑自己的一生。

几年前,他遇见了一位喜欢穿黑裙,经常打电话向他讲述她表妹和男人鬼混故事的姑娘。她把各种人物拉进他们的谈话,四处游荡的上司,手段高明的女同事,牙齿歪斜。和梧桐一样安静的公寓。 通向电影院的昏暗路灯。那时候他还没学会抽打自己。他的手还很软。他记得她的头发很卷,亲吻时嘴里会发出臭味。

囚犯从头发里揪出一只兔子,从条纹囚服的线头里掏出了演讲稿,开始在法庭上宣讲。签字时他总是用兔子的屁股盖在文件上:“这没什么不对,这是我身体里的东西。”法官们被彻底激怒了。他们什么都变不出来。公诉人发现他写好的材料正在变成白纸。那些文字的墨线正在一点一点地爬过桌腿,沿着墙角溜走。



SDIM0101,原由 fanxiaowu 上載。



SDIM0099,原由 fanxiaowu 上載。



SDIM0094,原由 fanxiaowu 上載。



SDIM0092,原由 fanxiaowu 上載。



SDIM0096,原由 fanxiaowu 上載。

脚趾戏 © Copyright 2009,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