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设想这样一个囚犯:他的名字的拼写不属于人类语言中的任何一种,因此无法用嘴说出。一位检察官曾试图用喊话机喊出其名,发现名字的第一个字在超声波 范围,第二个字和第三个字则处于次声波音域,只有蝙蝠和大象同时倾听,再让生物学家观察它们的反应,才勉强能够理解。这样做的成本不菲,因此媒体提到他的 时候,总是用XXX来代替。这样也好,起码我们都知道这位囚犯的代号了。然而这引起了年过古稀的统治者的不安,他们以为这样的指称容易造成国家语言系统的 混乱,XXX三个符号,太过简便,容易书写和传播,这不符合对囚犯的惩罚,使其默默无名也是刑罚的一部分。于是现在有了新的规定,提到他的姓名的时候,要用空白符号代替。当我们张开嘴却一言不发,提起笔却一字不写之时,这位囚犯的面孔就开始显现。
然而囚犯到底长了一张什么样的脸,谁也说不清楚。当囚犯还在逃时,有人说他的脸色蜡黄,眼睛里转动的不是瞳孔,而是灼热的枪管,他的双手宽广,如同罪恶的黑 夜,他眉毛会不定时的颤动,左眉一挑,就会引发一起街头抢劫案,右眉一挑,一个无头女尸就会被河水和泥沙冲白了尸体。另一个传说是,他拥有飞鸟一样的腿和 能量强大的屁——他的屁会引起一场沙尘暴,一瞬间就会逃的无影无踪。他还能够让一座城市到处塞车,让桥梁和煤矿忽然倒塌,甚至引发地震和金融危机——这些 都是他的逃生的手段。因此当这样的事故不断发生的时候,官方总是在记者招待会上指责囚犯,并在报告的最后一句警告这位犯人“不要太过嚣张”。
这些离奇的说法流传极广。一位平凡的中年公务员,会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向年轻人提起囚犯。他扭转着脸描绘他可怕的模样,为了惟妙惟肖,他不惜丢掉手里的瓜子, 眯着眼深深吸一口烟,在烟雾中模仿犯人的表情,以此来表示自己的痛恨。随着他讲述次数不断增多,容貌就渐渐变成了犯人的模样。这样的公务员在全国还有成千 上万个,他们的脸都因为用力过度变成了自己痛恨的对象,显然,这给抓捕带来了难度,但他们浑然不觉,仍然饶有兴致的告诉人们,囚犯之路是如何铺就。专心的 倾听者很快被感染,囚犯之脸如同病毒一般在人群中传播,这为囚犯的逃跑带来了便利,他戴上礼帽就成了艺术家,换上尖头皮鞋就成了企业家,穿起名贵的羊绒衫 就能乔装公务员,这样在这国家的人民眼里,每个陌生人都有可能是囚犯,每个人都有可能见过他的面容,没准儿,就是你照镜子时看到的那张脸。
这位囚犯并不是普通人,这样说自有其道理。和一般人不一样的是,从生下来那一刻算起,他就开始谋划犯罪,第一个罪行就是得一场垂死的肺病,以便让他的母亲精 神失常——这有悖于常理,但讲述者斩钉截铁地说,这绝对是真的,“他是个天生的恶魔。”讲述者不容反驳的气势会驱散人的质疑,你会相信有人真的一出生就背 负了囚犯的命运,信者其多,即使有不信的人,也早已被那滚滚的声潮淹没。从诸多的传言中我们得知,六岁的时候他就开始训练如何在牢房里生活。他曾用一瓶墨 汁把房间的窗户涂黑,也曾用棉绳把自己绑在麦田边的树上模仿被捕的情形。青春期的囚犯则爱上了黑白横条纹的衣服。他的中学同学回忆说,在清空的夜晚,他会 在星空下吊着单杠,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囚犯步伐”,练习完毕后,他路过车棚,用手指捅开一排单车的链锁,随便骑上一辆,骑进漆黑的夜。在学校里他被称为“潜行者”,除了喜爱在黑夜中潜行之外,还暗指说他每日只在课桌下乱爬,随意摸女生的下体。成年以后,囚犯开始恶名累累。在这里我并不是照 搬官方的说法,说他用“囚犯步伐”和他的神奇手指在各地的停车场偷了30几辆高级轿车,并在高速公路上睡着驾驶,而且奇迹般的活了下来,只是每辆车都撞得 稀巴烂;我也不是要说,他在南方故意向天空发射了降雪火箭,让数百万人被困在暴雪之中,或者那一次,他只用自己的脚就横断了一条河流,改变了地貌,成为极 端气候的罪首;又或者,他每年都要制造的的数百起活埋案,这些活埋案在同一时间的全国各地进行,无法对证。比一般罪犯更令人发指的是,他鼓励人们向他的罪 行学习。这样说并不准确,他是让大家“发明自己的语言和行为”,抛弃规则的束缚,“向真正的自由之途迈进”。由于他的煽动,学生、病人和银行职员曾经制造了几起大的社会骚乱,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但他们至今都否认受到了囚犯的任何影响。
囚犯之所以被称为囚犯,是因为他认为“世间万物都是灵魂的囚笼”,他坚持在各个地方体会不同囚牢的感觉,并通过各种手法跨越无形的铁门。“一片绿叶也是一座精致的牢笼,更不要说一个体面的工作,一次完美的婚姻,一次理发店之旅……”
后来,他被人剥光了衣服,封住了肛门(据说是为了防止放屁逃跑术),用橡胶水管冲刷了身体,被扔进用铁和水泥做成的牢笼里。他听到走廊里空旷的回响,感受到命运的拥抱,心想,这才是回到了家。然而第二天他还是想法逃出去,不和命运抗争的、不想逃离家庭的,还能叫囚犯吗。
魔由心生,无谓的外务一定要置之不理。禅即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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