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者竟然砍掉了脚趾

从左脚憨厚的大拇趾到右脚那只贼眼一样的小趾,依次张开,是一种锻炼身体的方法。据一本古书上说,坚持不懈地锻炼,就会轻而易举地跳上玉兰树的树梢,但要想能够单脚站立于少女的嘴唇之上,还需要在脚趾上涂抹蟾蜍粪便和玫瑰香精——而二者的比例是个难题,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成功过。反复撑开脚趾的游戏是”祖”村人的嗜好。村民们每天清晨和傍晚,都会坐在自家的门前,紧闭鼻孔和双唇,朝天上的鸟儿和云彩伸出脚趾,让它们吸收阳光和自然之气,即使阴雨天也照做不误。曾经有路过的玄门道士嘲笑他们的行为,告诉他们有高明百倍的修炼方法,也曾经有带着独目镜的智识者,给”祖”村人讲学,他揪着自己的长发和衣襟,用实证和诡辩的方法告诉村民,张开脚趾的修行不会有任何有效的结果。”只有用手指翻开一页又一页的书,你们才能获得真理,”他张开自己掉光了牙齿的嘴,向村民们演讲,有时候打个喷嚏,就从鼻子里掉出一本书来,咳嗽一声却吐出女学生的化妆笔一根。村民们会傻呵呵的笑着,但是对道士和智识者毫不理会。对于村民来说,这并不是人在修行,修行的只是脚趾。他们只是听从这十根趾头的需求罢了。白天他们去农田里种植芝麻和莴苣,风和鸟儿从植物的种子里掠过,夜晚他们很早进入梦乡,在梦里说着当地的土语和人吵骂,用番茄打斗,骑着芝麻杆逃跑。除此之外,他们最为迷恋的休闲活动,就是张开自己的脚趾在天地间摇曳,即使这样既不能让他们轻盈地跳跃,也不能让他们的小麦产量增加一斤。

他的称号叫做”离者”。只有离者无法张开脚趾玩弄村民最喜爱的把戏。为了掩饰他的身份, 他必须仔细保护好自己的胡子和呢子外套,不让陌生人接触它们。离者把自己隐藏在家里,除了去村口取鸡蛋和芹菜之外很少出门,每天只是打扫庭院,给院中的玉兰浇水,然后在房中绘制出行的地图。然而当他偶尔衣着整齐在路上行走的时候,总是能够震慑旁人,有村民认为那是森林里的王者出巡,群鸟环绕在他的头顶,庄严的景象甚至让路边的行人驼了背。离者清楚,这迷惑人心的图景还远远不够,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才行。他绘制好了地图,往耳朵里塞满干粮和药品,用一把柴刀砍掉了自己的脚趾,用灰色的地图包扎好了脚上的伤口,拄着拐杖走出了村子,为了掩人耳目,他把十根脚趾小心翼翼地粘在拐杖之上,让它们张得很开——这样,在”祖”村人看来,离者就是一个脚趾魔术师,掌握了极为高明的玩法,而不是一个离经叛道的逃跑者。

在外地游荡了不少时日之后,离者又回到了村中,在村子的正中央扔掉拐杖,玩起了端坐在半空的把戏,向村民表明脚趾戏并不是世间唯一的乐趣。但村民们依然想如何在半空中伸开脚趾,看着他们在地上扬起尘土,一边努力让自己飞起来,一边杵着脚趾的样子,他皱起了眉头,又给他们表演了在空气里消失的法术,他们兴奋了,纷纷问离者如何让全身消失而只保留张开的脚趾。有几位已经开始在旁边拙劣地模仿他的动作。为什么非得露出脚趾呢?他们尚不知道脚趾的强大和残暴,在夜里睡着的时候,它们会吞噬人的小腿和梦想。愚蠢的村民们,难道没有发现他们的身高越来越矮了吗?

村里最年长的老人,连胡子上都爬满了皱纹。他没有了腿也没有了脚底板,在屁股下面就是十只硕大的脚趾,每天像弹簧一样,蹦蹦跳跳的走路。传说中,”祖”村的祠堂里,供奉着本村的祖先,他们的祖先还活着,只不过没有了脸面,而是十根肥胖的、硕大的脚趾,在大拇趾和小拇趾上,长着两颗眼珠。每天晚上,在祠堂里都会想起跳踢踏舞和敲鼓的声音。每逢盛大的节日和祭祀之日,祖先就会要求村民们献上搓脚板、带玫瑰香味的洗脚水、核桃(用来健身用),以及少女们新鲜的踢踏舞。人们不会因为离者的魔法诱导就背离祖先的教训,不仅如此,村里那些最强硬的脚趾戏玩家开始怀疑他,他们大声的质问:为什么这个玩弄稀奇把戏的人如此不重视自己的脚趾?他还是”祖”村的人吗?一个家伙建议说,我们要砍掉他的脚趾,让他再也不能玩脚趾戏(他们没有注意到离者的鞋子里是空空荡荡的)。另一个家伙说这个提议太烂,我们应该把他关起来,让他反省自己的行为,每天抄写”美丽的脚趾戏”一千遍。还有人说,应该把离者的脸上刺上”不玩脚趾戏的人”,或者让他轮流赞颂村民的脚趾,每天跪在村民们的脚趾面前写十篇颂文,贴在本国的各个角落……没等村民们议论完,他们就感到有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上飘过,在瞬间遮住了白昼,好像一次日食。原来是离者满怀恐惧地再次离开了”祖”村。这一次,他仅有的威严也彻底在祖村丧失了。

割掉了自己的脚趾之后,离者的身体反而变得更轻,更有向上的力量。很快,他借用拐杖和空气的浮力就能悄然地滑行。他曾在庭院中不断练习真正的飞行术,并有了心得:如果抬高自己的左臀,隐藏在屁眼里的翅膀就会呼拉拉地拍打起来,如果他张开双臂,腋毛也会旋转,成为推动他上升的力量。这样他宽阔的躯体就能够在空中滑翔,像群鹰中最老的那一个父亲。祖村人,就让他们继续玩那几千年都不变姿势的游戏吧。

祖村之外的世界并不靠迷惑人眼的把戏维持,离者过得并不安逸。如果要我描述离者的样子,我就会想起几年后,离者忙碌飞行的身影。从背后看,离者就像一只干瘦的蜜蜂,或者一架微型直升机,在人群中飞来飞去,从前面看,他就皱着眉头,一脸愁容的样子。他的身影掠过很多城市和乡村,见闻已算广博,但有一次他被一座城搅混了头脑,不能释怀。在这座城里,有两种生物,一种叫做穷人,一种叫做富人。穷人拆解自己的一切东西,而给别人组装一切东西;富人正好相反,他们组装自己的一切东西,拆解别人的一切东西。因为这个特质,这座城有了”解构城”的美誉(虽说同名,但和那个哲学用语没有任何关系)。解构城里的乞丐会把自己的身体拆得七零八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旮旯里安插自己的一部分。本城的人已经习惯走到街角时会有一只胳膊,一条腿向他乞讨,而走到另一条小巷子,就会看见两片嘴唇坐在马扎上咿咿呀呀地卖唱,这样每个乞丐就能得到比以前多几倍的收入。到了夜晚,这些肢体就组合在一起,他们不玩自己的脚趾,而是去买票看妓女们的脚趾戏。看表演的时候,他们不说话,只是傻呵呵的笑着,双手握着双脚,手和脚聚齐的时间可不长呀!不管怎样,在玩乐的时候,所有的穷人都尽量保持身体完整。

和乞丐相比,富人并不常在阳光下露出他们的身影,很少有人真正看到富人的面容,如果你看到一架又一架巨大的人型机甲在宽阔的街道中央踏步而行,那就是解构城的富人在出游了。这时候要赶紧往街边躲,否则撞上了这些人型机甲,不仅会昏厥,而且还会被机甲的自动防御系统抛到几公里以外的距离。离者酷爱思考,他试图解决穷人/富人城与拆解/组装的对应难题,于是在城里漫无方向的游荡,边走边想,这真是磨破了脑髓也无法理解。穷人为何热衷于拆解自己而不向富人学习组装人形机甲?这就和祖村人为何热衷于玩弄脚趾一样古怪。总之,他就像个真正的哲人,在街道中心思考问题,于是一次又一次被机甲撞飞,经常在一片荒地中醒来,不得不花上好几天寻找自己的住处。

解构城有一句名言:富人之脸,犹如少女的私处。即是说富人难以见到之意。人们有时候会在自家的14寸小电视里,在电梯里的电视广告里,在微型饭店里的电视中看到他们,但也只是一闪而过。有人说,他用自制的红外望远镜偷窥,看到富人全身都被银色的钛合金包裹,好像自家煮大米的锅子——为了追求永久的健康,富人们把易损坏的器官都换成了坚硬的材料。还有传闻,在解构城最为混乱贫困的流民街,有小贩推着手工车,用极小的嗓音秘密叫卖——他们在兜售富人遗弃的器官,但也有人说他们出卖的是冒牌货,是从某一个乞丐身上抢走的。在胡同口,百无聊赖的穷人们聊天时谈起,那些有品位的富人为了追求永恒,用刻满了整整一部《身体组装宝典》的红宝石,替换了自己的心脏,在其他的人工内脏表面则分别刻上了《本书》和《癌症预防指南》。一旁就有人立刻反驳说上面刻的是《祖地异闻录》而并非《身体组装宝典》,刻《本书》远远不如刻上《本国经济规章第二十二条》有用;有智识的老人有时会纠正他们的胡言乱语:”红宝石太过坚硬,上面怎么能刻柔软的文字?一定是人工合成的设备。有信仰的人,会刻上《十二章》的,梦想成为短篇小说作者的,一定会把本城的特有的形容词刻上去,不过也许会刻各城的地图也说不定,写小说离不开地名……”离者心想,城中有多少个穷人,就有多少个关于富人的想象。在本地杂志《坏趣味》第一百三十期里,富人们被漫画家们画成了右手拿着密码器,左手举着防卫钢板,脚上长了四个轮子的秃子。无论如何,一座城市里总有神秘之处,就像无时不在但又不可捕捉的风一样。离者有时会在空中抓一把风,凑在鼻子边闻闻,就被工业污染的粉尘呛到,吐了一口红云。富人们是怎么成功地在城市中隐形的呢?

另一座城则有”呕吐城”的别名,其名号来自于市中心路线的公共交通。为了探寻城市里的秘密,离者搭乘机械蜈蚣来到了市中心的爱民广场。他在城里来来回回地穿梭,却什么秘密都没有发现。他能了解的,都是公开的信息,比如机械蜈蚣和大脚趾。以汗液发动机作为动力的机械蜈蚣,是50年前本城脚趾最大的人,也被称为本城最伟大的人的杰作(当然这位大脚趾也是至今为止最大的富翁)。这庞然大物有50条腿,一边25个,在它的腹部,可以容纳两千名乘客。车上没有任何通风降温设施,它的动力来自于乘客的汗水。它可以爬行前进,遇到赛车还可以攀爬过那些车流,在紧急情况下还可以跳跃,因此大受人们的欢迎,被称作人类最伟大的100个发明之一,和互联网、拉链以及避孕套并列。人们只需要准备盛呕吐物的袋子就可以每天乘坐它上下班啦。因为电子蜈蚣的存在,这座城市的名声也有些败坏,外乡人背地里叫这个地方是”呕吐城”。

尽管大脚趾如此功勋卓著,但离者却很少听到人们公开谈论他。不仅如此,所有人都不说”脚趾”这两个字。他们会用”哔”的一声,或者紧闭双唇带过这个词儿。可是那些纸张上鲜红的脚趾公章又是怎么回事?在市中心的广场上,有一座山一样大小的雕塑,雕的正是几个巨大的黑色脚趾。离者在清晨的浓雾中看到过它,在月亮被云遮蔽的夜晚也曾被它撞得眼冒金星,那半个身体的疼痛可不是假的,它的外观已极为陈旧,颜色有点儿发青,那是上面长了一些绿苔。离者靠在那里绘制很长时间下一座城市的地图,准备离开。在雕塑下面,是游乐场,但没有半个儿童。在雕像的缝隙里,站满了为自己前程担忧的年轻人,一些操着南方口音的小摊贩。有的人在木制的三腿桌上摆上了圆形的玻璃罐,装满了透明的液体。在玻璃罐旁边,用硬纸板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黑字:成功汁液。如果你去问他们,得到的答案是一样的:喝了这种汁液,可以让你在十小时之内保持”成功”的状态。至于”成功”的姿势,是崛起屁股站立,还是敞开大腿坐在沙发上呢?小贩从来不会告诉你。他们只让你”自己冥想”。

在雕像的上方,搭建了无数的鸟窝,一群白腹黑燕在里面啁啾不止。如果此时鸟儿们飞起来,那它们一定会与台阶上的瘦子手指的方向相遇。瘦子的一支胳膊斜伸向天空,另一支则从胯下穿过,半蹲在台阶上,他表情惆怅,像是在和腹内的敌人做斗争。手中的一份个人炫耀书,暴露了的他的失业身份。没错,只有失业的人和刚毕业的学生,才有资格炫耀自己的过去。他叫瘦子Y。正在他无比努力地练习”成功”姿势时,离者的水笔没有了墨水,伸手向他借了笔绘制地图。因为太久没有开口,离者的胡子堵住了话语,他咕哝了好几次,这位瘦子才听明白他的语言。瘦子Y是第一次听说”别的城”"地图”"旅行”这几个词,他开始对眼前的高大长者有了极大的兴趣,很快他就对离者说,希望能跟上他一起旅行。这个年轻人,还没有摸到未来的肘窝,还没有在寒冷的冬夜见到白雪覆于天穹,就想匆忙上路了。离者没有嘲弄他的幼稚,而是微笑着告诉他,要想离开,首先要割掉自己的脚。”只有抛弃了脚,才能获得轻盈的力量。” 瘦子Y看看自己的脚,假装挣扎着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继续做自己的”成功”姿势,只是这回他倒立起来,把两脚抬的高高的,弄成一对翅膀的形状。

只要一听到我说‘小雨’这两个字,站在我旁边的女人就会从自己的外表撕下来一缕一缕的血丝。她悬浮在半空,鞋底离地面有一米远,保持着最容易让人一见钟情的姿势:身体向后微倾,两只眼睛回头看着我,衣服是有下摆的,跟着她飘动。另一位,据说是s3型机器人下盘和战后变异金鱼头的完美结合,生物学和计算机科学的奇迹,双腿的防震系统作着规律的上下运动,两只眼睛缓慢的放大然后又缩小,瞳孔眯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见的点。她用最细微的动作向我投放性欲专属粉——说白了,就是一种特殊的春药。她用她细如牙签的手指,在她肥美的右鳍的掩护下,将这种玩意儿喷了过来。我不甘示弱,先是一个后空翻,在空中张开自己蛇一样的嘴,然后把这种恶心的粉末全部吞进了肚子里。金鱼眼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她知道自己又失败了。

我 还是爱小雨。她干净而富有光泽,既没有生物合成,也没有植入电子元件。小雨是这个废墟里的一颗明珠。即使漂浮女和金鱼眼那么爱听我讲故事,那么喜欢让我维 修她们的身体,趁机把性欲专属粉涂抹在我的身上,我也不能和布满血丝的肉,和一堆钢铁做爱。我几乎每天都会去保卫生命局的门口,等在小雨上班的路上,虽然 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保卫生命局的人穿着白色的制服,每个人都把电视新闻主播的面具带在脸上,我跟本不知道哪个才是小雨。

在 这个城市的中环街,有一些高耸入云的台阶,在这些台阶的上面,有一些巨大的、白色的几何形体的建筑,这就是本城的行政部门。如果从台阶下望去,可以看到这 些建筑上的镶嵌着金字:安乐局、健康生活部、自由电视塔、保卫生命局。除了在里面工作的人,很少有人去过这些建筑。这个时代的人们很奇怪,他们用一整套经 过重新编译的特殊语言来表达自己,如果不了解这种特殊语言,便会四处碰壁。比如,说种树,得到的真实编码就是吃饭,人们说牛肉,实际上是在说一种爬山比赛;遇到有人夸你头上的电磁接受仪真,实际上就是说你那肿成一团的生物合成脸庞难看的要死。就拿保卫生命局来说吧,实际上就是处理那些暗杀者人头的地方。

小雨就是这些处理人头的职员之一。每天早上,小雨都会戴上特制的金属胸罩,把局里发的面具罩在脸上,这面具据说是根据新闻主播的脸制作的,有着奇妙无比的效果,可以“让职员们保机增新,永爱生首。”(关于这几个字,下文有说明)她弯下腰,在自己的腿上固定了一个旧式的mp3播放器芯片。报纸上又刊登了首相遇刺的消息,那些激进的年轻人一刻也不停歇——这次刺杀行动和往常一样以失败而告终,首相安然无恙。两片没有吃完的营养糕放在桌子上,混合着粉红色灰尘的空气在房间里流动,像夜晚的鬼火一般;一只谄媚的电子狗摇着尾巴送她出门。小雨跨上了她的急速飞行器,这东西不会比骑上一个机器舞男感觉更好,她想。在发动过100次 以后,她狠狠地踹了飞行器的尾翼一脚,它发出了兴奋地叫声,四只脚向后紧绷着,摇晃着方向盘冲了出去。仪表盘上那些红红绿绿的按键没有任何用处,如果想让 它向左,就要掐住它的纤细的车头,想要它向右,就必须紧贴着车身前后晃动。没有人愿意骑着飞行器出门,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保卫生命局的人必须骑着急速飞行 器上班,就像每个这个城市的公民的身上都必须植有身份辨识芯片一样。

这个城市的街道光滑如镜,人们可以飞快地在街上滑行;在街道上空有无数的电线和数据线,身体灵巧的人们可以在上面练习轻功,迅速到达目的地;但这种违背社会准则的事谁会去做?如果你在早上八点来到这个城市的主要街道,就会看到一辆接一辆的飞行器在地面上爬行,以每小时5公 里的速度向前移动着。有时候两辆飞行器并排聊起来,情不自禁的对对方指指点点,有时候它们不小心绊了别辆机器的腿,或者诚心要在街上干一架,这时就没办法 挪动半步。从各个住宅里出来的飞行器乌压压地趴在街上,就像飞在天上的成群的蝗虫。人们在飞行器里干坐着,拿出尿袋应急,这个城市里的人从来不为这个而抱 怨。也难怪,此时天空是肮脏的灰色,布满了条纹状的颗粒,像是被一块巨大的亚麻布包了起来,空气中又流动着粉红和湖蓝色的灰尘,能够看到这样的景色,谁还 会去抱怨什么呢?很快的,一个农贸市场在大街上建立起来,腿短手长的孩子出现了,他们在飞行器的脚下滚动着,出售劣质的营养糕。孩子们衣衫褴褛,像蝴蝶一 样拍打着胳膊,挺着滚圆的肚子翩翩起舞,穿梭在飞行器之间叫卖,那肚子里面移植的是廉价的猪内脏。一些被遗弃的残障半机器人也搭起了帐篷,吹着长笛,拉着 鱼尾琴表演起了劣质脱口秀和摧残四肢的特技。

最新潮的演出,五元一位!著名女半机器人丽娜用嘴扯断自己右手!还有东方来的五姐妹风骚转腿舞!

不要进去。否则他们会指着你的两条腿说一条腿算一位,你想犯歧视残障半机器人的错吗?

营养糕!三元一块!

不买?砸死你!

小 孩开始用脑袋撞飞行器的底盘,有几个张开锋利的大嘴,准备把车上漆皮啃光。用三块钱让他们不要啃。刷刷,他们虽然腰里别着手枪,但还是伸出乌黑的手掌把钱 接过来。一块营养糕,加了负离子洗发水漂染剂排泄物小学语文作业第一题卫生棉地沟油的宝贝东西,饿极了也能闭上眼睛吞下去。这时市交通便利队的队员们开着 特大推建机过来了,把街头扭成一团的急速飞行器用机械铲铲进了车斗。带着镜面口罩的大妈用巨大的扫帚把做生意的孩子们和机器艺人扫进了垃圾车,步调整齐, 干净利落。走!走!交通便利队的队员们用机械铲威逼着飞行器。不用主人的提醒,飞行器已经开始缓缓地向前移动了。

此 时天上飘来纯洁如泥的黑雨,打在光滑的路面上,人们的动作就变得缓慢而粘稠,似乎一切声音都被这雨打了下去。小雨在飞行器上站了起来(可以看到她纤细的腰 肢),她弯着腰,用各个手指抚摸着自己的坐骑,让它镇静。在街心,一个由彩灯组成的圈子里,有一个兴高采烈的孩子正深情款款地搀着一个老人,老人也用放大 了三十倍的慈祥目光,看着这个孩子。离他们不远,一对情侣衣着整齐,看起来身上移植了最先进的f型智能芯片,四只眼睛闪着耀眼的光芒望着斜上方。他们的背上隐现着几个字:前进生活的动力,ff,未来纯净者的品味……四个人的身上沾满了黑雨和鸟粪,但这毫不影响他们的兴致,孩子是如此爱他的爷爷,情侣们也对自己的生活满意无比,并对未来充满希望。这种永久不变的,单一的神情统治了他们的电子脑。

没有人愿意仰头看他们。几十年不变的街心雕像总是容易让人觉得沉闷,摩天楼大小的雕像压迫感太过强烈,尽管更换了最新的内部元件,也不会讨人喜欢。人们默默地绕着四座巨大的雕像,如同在雕像顶上盘旋的乌鸦一般,在街心聚齐又四散开,寻找自己该去的方向。

保卫生命局好像一座白色的通天塔,在保卫生命局这几个字之上,还镶嵌了一个电子屏,来回滚动着一句话:为保机增新,永爱生首而工作, 这些字明晃晃的,又大又刺眼。在下面,一些蚂蚁形状的生物在向建筑内部移动,他们是来上班的职员。关于这几个字,有两种解释,一种解释是:保持城市的先进 机械化,为国家增加新的完美机器人,要永远爱护我们保卫生命局的首长。这种说法听起来很不错,但还有另外一种说法:保持机械鸡鸡的灵活性(比如经常给它上 点机油),并且开发鸡鸡的新功能(还可以当麦克风,内窥镜使用),对新手要怀有领导般的热情; 职 员们对这两种说法都赞成,认为两个解释都是正确的,就是觉得那些字太晃眼,每次经过的时候都容易被晃得短暂性失明。这可不是开玩笑,哪位一不留神就能从台 阶上滚下去,轻则脑震荡,重则摔出脑浆来。有些职员带着墨镜上班,结果连台阶也看不见了,还是要滚下去,把脑浆摔出来。对这件事,大家的看法是,尽量小心 点,提高上台阶的技巧,就不会摔下去了,所以那些字还在那里,每天晃大家的眼睛。

此 时正是清晨。在围墙之外,一个脑袋很大,身体干瘦的人睁大了眼睛蹲在墙角,像是用放大镜一般紧盯着来上班的人们,脸上的线条干燥地快要裂开长长的口子。我 们知道,带着主播面具的职员们简直根本无法分辨彼此,但这瘦子还是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里闪着渴望的,贼一样的光。

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一个身穿西装的中年胖子指着监视器问道。在胖子旁边有个带着眼镜的年轻人,梳着规矩的头发,由于紧张的关系,他的双手在空中挥舞了一小会儿,在确定无法抓住任何东西之后,无精打采地放了下去。他张开嘴,向胖子解释道:

副局,我想他是在跟踪一个女人……

女人?我给你经费可不是让这玩意儿干这种事!

副局,请让我给你做一个详细的介绍;年轻人脸有些红了,身上的衣服泛起了细小的波纹,他的脚尖都紧张得踮了起来。胖子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也许根本就没有出声?),这样的反应像是给了年轻人一个确切无比的指令,年轻人飞快地用手指在屏幕上调出来一张表格,用略为颤抖而又得意的声调开始演说:

“这 是我们研制的第五号智能仿真机器人,确切的说,是我一个人研制的,其他人只不过做了一些辅助性的工作……,和前四个仿真机器人相比,五号身上有很多的新特 性,不仅仅是更聪明,很多改进是有着历史意义的……据我所知,在这个领域,很多新技术是五号独有的,我们已经领先了其他国家五年——也许是六年……”

胖子把脸朝向了天花板,并开始双手交叉在胸前,你可以说他在思考重大问题,也可以说他在休息。带眼镜的年轻人察觉到了这一点,急忙说:“副局,您看;经过无数次的试验,我们让五号变得更接近人类了……我已经成功地让五号拥有了孤独感和群居意识,每当在夜晚,它一个人入睡时——也 就是充电的时间,他会躺在床上抚摸自己,启动失眠程序……,无论何时它都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呆着,一个人的时候它会看天上的云和路过的情侣。不仅如此,为了 让它和人没什么区别,我教会了它如何制作辣酱和辨识红酒的年份;它能够感到信任是什么……它渴望和女性互相摩擦脸部,它就要懂得爱情了。它歧视半猪者和残 疾机器人;喜欢用左手抠自己的脚趾——这些习性已足以让那些竞争对手们追赶好几年的;不过五号最令人引以为傲的是,我在它的程式里加入了思念功能;”年轻人越说越得意,已经完全注意不到胖子阴沉的脸色;“副局,只要你把它和某种会表达自己的活动物体放在一起一个礼拜,再把它们分开,五号就会启动思念程序……”

“那么,好吧,那会是什么样子?”

“主要的反应就是发呆和流泪。我给他安装了仿泪腺的装置,不过流出来的是龙舌兰酒——只是我的个人爱好,这个主意不错吧,头儿?只要让它们重逢,这种反应就会消失。”

“嗯,那场面还挺感人的嘛,不过,1091,判定语言真假的问题,你还没有解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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