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左脚憨厚的大拇趾到右脚那只贼眼一样的小趾,依次张开,是一种锻炼身体的方法。据一本古书上说,坚持不懈地锻炼,就会轻而易举地跳上玉兰树的树梢,但要想能够单脚站立于少女的嘴唇之上,还需要在脚趾上涂抹蟾蜍粪便和玫瑰香精——而二者的比例是个难题,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成功过。反复撑开脚趾的游戏是”祖”村人的嗜好。村民们每天清晨和傍晚,都会坐在自家的门前,紧闭鼻孔和双唇,朝天上的鸟儿和云彩伸出脚趾,让它们吸收阳光和自然之气,即使阴雨天也照做不误。曾经有路过的玄门道士嘲笑他们的行为,告诉他们有高明百倍的修炼方法,也曾经有带着独目镜的智识者,给”祖”村人讲学,他揪着自己的长发和衣襟,用实证和诡辩的方法告诉村民,张开脚趾的修行不会有任何有效的结果。”只有用手指翻开一页又一页的书,你们才能获得真理,”他张开自己掉光了牙齿的嘴,向村民们演讲,有时候打个喷嚏,就从鼻子里掉出一本书来,咳嗽一声却吐出女学生的化妆笔一根。村民们会傻呵呵的笑着,但是对道士和智识者毫不理会。对于村民来说,这并不是人在修行,修行的只是脚趾。他们只是听从这十根趾头的需求罢了。白天他们去农田里种植芝麻和莴苣,风和鸟儿从植物的种子里掠过,夜晚他们很早进入梦乡,在梦里说着当地的土语和人吵骂,用番茄打斗,骑着芝麻杆逃跑。除此之外,他们最为迷恋的休闲活动,就是张开自己的脚趾在天地间摇曳,即使这样既不能让他们轻盈地跳跃,也不能让他们的小麦产量增加一斤。
他的称号叫做”离者”。只有离者无法张开脚趾玩弄村民最喜爱的把戏。为了掩饰他的身份, 他必须仔细保护好自己的胡子和呢子外套,不让陌生人接触它们。离者把自己隐藏在家里,除了去村口取鸡蛋和芹菜之外很少出门,每天只是打扫庭院,给院中的玉兰浇水,然后在房中绘制出行的地图。然而当他偶尔衣着整齐在路上行走的时候,总是能够震慑旁人,有村民认为那是森林里的王者出巡,群鸟环绕在他的头顶,庄严的景象甚至让路边的行人驼了背。离者清楚,这迷惑人心的图景还远远不够,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才行。他绘制好了地图,往耳朵里塞满干粮和药品,用一把柴刀砍掉了自己的脚趾,用灰色的地图包扎好了脚上的伤口,拄着拐杖走出了村子,为了掩人耳目,他把十根脚趾小心翼翼地粘在拐杖之上,让它们张得很开——这样,在”祖”村人看来,离者就是一个脚趾魔术师,掌握了极为高明的玩法,而不是一个离经叛道的逃跑者。
在外地游荡了不少时日之后,离者又回到了村中,在村子的正中央扔掉拐杖,玩起了端坐在半空的把戏,向村民表明脚趾戏并不是世间唯一的乐趣。但村民们依然想如何在半空中伸开脚趾,看着他们在地上扬起尘土,一边努力让自己飞起来,一边杵着脚趾的样子,他皱起了眉头,又给他们表演了在空气里消失的法术,他们兴奋了,纷纷问离者如何让全身消失而只保留张开的脚趾。有几位已经开始在旁边拙劣地模仿他的动作。为什么非得露出脚趾呢?他们尚不知道脚趾的强大和残暴,在夜里睡着的时候,它们会吞噬人的小腿和梦想。愚蠢的村民们,难道没有发现他们的身高越来越矮了吗?
村里最年长的老人,连胡子上都爬满了皱纹。他没有了腿也没有了脚底板,在屁股下面就是十只硕大的脚趾,每天像弹簧一样,蹦蹦跳跳的走路。传说中,”祖”村的祠堂里,供奉着本村的祖先,他们的祖先还活着,只不过没有了脸面,而是十根肥胖的、硕大的脚趾,在大拇趾和小拇趾上,长着两颗眼珠。每天晚上,在祠堂里都会想起跳踢踏舞和敲鼓的声音。每逢盛大的节日和祭祀之日,祖先就会要求村民们献上搓脚板、带玫瑰香味的洗脚水、核桃(用来健身用),以及少女们新鲜的踢踏舞。人们不会因为离者的魔法诱导就背离祖先的教训,不仅如此,村里那些最强硬的脚趾戏玩家开始怀疑他,他们大声的质问:为什么这个玩弄稀奇把戏的人如此不重视自己的脚趾?他还是”祖”村的人吗?一个家伙建议说,我们要砍掉他的脚趾,让他再也不能玩脚趾戏(他们没有注意到离者的鞋子里是空空荡荡的)。另一个家伙说这个提议太烂,我们应该把他关起来,让他反省自己的行为,每天抄写”美丽的脚趾戏”一千遍。还有人说,应该把离者的脸上刺上”不玩脚趾戏的人”,或者让他轮流赞颂村民的脚趾,每天跪在村民们的脚趾面前写十篇颂文,贴在本国的各个角落……没等村民们议论完,他们就感到有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上飘过,在瞬间遮住了白昼,好像一次日食。原来是离者满怀恐惧地再次离开了”祖”村。这一次,他仅有的威严也彻底在祖村丧失了。
割掉了自己的脚趾之后,离者的身体反而变得更轻,更有向上的力量。很快,他借用拐杖和空气的浮力就能悄然地滑行。他曾在庭院中不断练习真正的飞行术,并有了心得:如果抬高自己的左臀,隐藏在屁眼里的翅膀就会呼拉拉地拍打起来,如果他张开双臂,腋毛也会旋转,成为推动他上升的力量。这样他宽阔的躯体就能够在空中滑翔,像群鹰中最老的那一个父亲。祖村人,就让他们继续玩那几千年都不变姿势的游戏吧。
祖村之外的世界并不靠迷惑人眼的把戏维持,离者过得并不安逸。如果要我描述离者的样子,我就会想起几年后,离者忙碌飞行的身影。从背后看,离者就像一只干瘦的蜜蜂,或者一架微型直升机,在人群中飞来飞去,从前面看,他就皱着眉头,一脸愁容的样子。他的身影掠过很多城市和乡村,见闻已算广博,但有一次他被一座城搅混了头脑,不能释怀。在这座城里,有两种生物,一种叫做穷人,一种叫做富人。穷人拆解自己的一切东西,而给别人组装一切东西;富人正好相反,他们组装自己的一切东西,拆解别人的一切东西。因为这个特质,这座城有了”解构城”的美誉(虽说同名,但和那个哲学用语没有任何关系)。解构城里的乞丐会把自己的身体拆得七零八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旮旯里安插自己的一部分。本城的人已经习惯走到街角时会有一只胳膊,一条腿向他乞讨,而走到另一条小巷子,就会看见两片嘴唇坐在马扎上咿咿呀呀地卖唱,这样每个乞丐就能得到比以前多几倍的收入。到了夜晚,这些肢体就组合在一起,他们不玩自己的脚趾,而是去买票看妓女们的脚趾戏。看表演的时候,他们不说话,只是傻呵呵的笑着,双手握着双脚,手和脚聚齐的时间可不长呀!不管怎样,在玩乐的时候,所有的穷人都尽量保持身体完整。
和乞丐相比,富人并不常在阳光下露出他们的身影,很少有人真正看到富人的面容,如果你看到一架又一架巨大的人型机甲在宽阔的街道中央踏步而行,那就是解构城的富人在出游了。这时候要赶紧往街边躲,否则撞上了这些人型机甲,不仅会昏厥,而且还会被机甲的自动防御系统抛到几公里以外的距离。离者酷爱思考,他试图解决穷人/富人城与拆解/组装的对应难题,于是在城里漫无方向的游荡,边走边想,这真是磨破了脑髓也无法理解。穷人为何热衷于拆解自己而不向富人学习组装人形机甲?这就和祖村人为何热衷于玩弄脚趾一样古怪。总之,他就像个真正的哲人,在街道中心思考问题,于是一次又一次被机甲撞飞,经常在一片荒地中醒来,不得不花上好几天寻找自己的住处。
解构城有一句名言:富人之脸,犹如少女的私处。即是说富人难以见到之意。人们有时候会在自家的14寸小电视里,在电梯里的电视广告里,在微型饭店里的电视中看到他们,但也只是一闪而过。有人说,他用自制的红外望远镜偷窥,看到富人全身都被银色的钛合金包裹,好像自家煮大米的锅子——为了追求永久的健康,富人们把易损坏的器官都换成了坚硬的材料。还有传闻,在解构城最为混乱贫困的流民街,有小贩推着手工车,用极小的嗓音秘密叫卖——他们在兜售富人遗弃的器官,但也有人说他们出卖的是冒牌货,是从某一个乞丐身上抢走的。在胡同口,百无聊赖的穷人们聊天时谈起,那些有品位的富人为了追求永恒,用刻满了整整一部《身体组装宝典》的红宝石,替换了自己的心脏,在其他的人工内脏表面则分别刻上了《本书》和《癌症预防指南》。一旁就有人立刻反驳说上面刻的是《祖地异闻录》而并非《身体组装宝典》,刻《本书》远远不如刻上《本国经济规章第二十二条》有用;有智识的老人有时会纠正他们的胡言乱语:”红宝石太过坚硬,上面怎么能刻柔软的文字?一定是人工合成的设备。有信仰的人,会刻上《十二章》的,梦想成为短篇小说作者的,一定会把本城的特有的形容词刻上去,不过也许会刻各城的地图也说不定,写小说离不开地名……”离者心想,城中有多少个穷人,就有多少个关于富人的想象。在本地杂志《坏趣味》第一百三十期里,富人们被漫画家们画成了右手拿着密码器,左手举着防卫钢板,脚上长了四个轮子的秃子。无论如何,一座城市里总有神秘之处,就像无时不在但又不可捕捉的风一样。离者有时会在空中抓一把风,凑在鼻子边闻闻,就被工业污染的粉尘呛到,吐了一口红云。富人们是怎么成功地在城市中隐形的呢?
另一座城则有”呕吐城”的别名,其名号来自于市中心路线的公共交通。为了探寻城市里的秘密,离者搭乘机械蜈蚣来到了市中心的爱民广场。他在城里来来回回地穿梭,却什么秘密都没有发现。他能了解的,都是公开的信息,比如机械蜈蚣和大脚趾。以汗液发动机作为动力的机械蜈蚣,是50年前本城脚趾最大的人,也被称为本城最伟大的人的杰作(当然这位大脚趾也是至今为止最大的富翁)。这庞然大物有50条腿,一边25个,在它的腹部,可以容纳两千名乘客。车上没有任何通风降温设施,它的动力来自于乘客的汗水。它可以爬行前进,遇到赛车还可以攀爬过那些车流,在紧急情况下还可以跳跃,因此大受人们的欢迎,被称作人类最伟大的100个发明之一,和互联网、拉链以及避孕套并列。人们只需要准备盛呕吐物的袋子就可以每天乘坐它上下班啦。因为电子蜈蚣的存在,这座城市的名声也有些败坏,外乡人背地里叫这个地方是”呕吐城”。
尽管大脚趾如此功勋卓著,但离者却很少听到人们公开谈论他。不仅如此,所有人都不说”脚趾”这两个字。他们会用”哔”的一声,或者紧闭双唇带过这个词儿。可是那些纸张上鲜红的脚趾公章又是怎么回事?在市中心的广场上,有一座山一样大小的雕塑,雕的正是几个巨大的黑色脚趾。离者在清晨的浓雾中看到过它,在月亮被云遮蔽的夜晚也曾被它撞得眼冒金星,那半个身体的疼痛可不是假的,它的外观已极为陈旧,颜色有点儿发青,那是上面长了一些绿苔。离者靠在那里绘制很长时间下一座城市的地图,准备离开。在雕塑下面,是游乐场,但没有半个儿童。在雕像的缝隙里,站满了为自己前程担忧的年轻人,一些操着南方口音的小摊贩。有的人在木制的三腿桌上摆上了圆形的玻璃罐,装满了透明的液体。在玻璃罐旁边,用硬纸板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黑字:成功汁液。如果你去问他们,得到的答案是一样的:喝了这种汁液,可以让你在十小时之内保持”成功”的状态。至于”成功”的姿势,是崛起屁股站立,还是敞开大腿坐在沙发上呢?小贩从来不会告诉你。他们只让你”自己冥想”。
在雕像的上方,搭建了无数的鸟窝,一群白腹黑燕在里面啁啾不止。如果此时鸟儿们飞起来,那它们一定会与台阶上的瘦子手指的方向相遇。瘦子的一支胳膊斜伸向天空,另一支则从胯下穿过,半蹲在台阶上,他表情惆怅,像是在和腹内的敌人做斗争。手中的一份个人炫耀书,暴露了的他的失业身份。没错,只有失业的人和刚毕业的学生,才有资格炫耀自己的过去。他叫瘦子Y。正在他无比努力地练习”成功”姿势时,离者的水笔没有了墨水,伸手向他借了笔绘制地图。因为太久没有开口,离者的胡子堵住了话语,他咕哝了好几次,这位瘦子才听明白他的语言。瘦子Y是第一次听说”别的城”"地图”"旅行”这几个词,他开始对眼前的高大长者有了极大的兴趣,很快他就对离者说,希望能跟上他一起旅行。这个年轻人,还没有摸到未来的肘窝,还没有在寒冷的冬夜见到白雪覆于天穹,就想匆忙上路了。离者没有嘲弄他的幼稚,而是微笑着告诉他,要想离开,首先要割掉自己的脚。”只有抛弃了脚,才能获得轻盈的力量。” 瘦子Y看看自己的脚,假装挣扎着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继续做自己的”成功”姿势,只是这回他倒立起来,把两脚抬的高高的,弄成一对翅膀的形状。